【第72章 遼王朱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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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掌燈時分，太暉觀後山的小徑上，馬蹄聲由遠及近。
遼王朱植是便服來的，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隻帶了兩個隨從。
馬到山下就停了，剩下的石階，他一步一步自己走上來的，兩個隨從被他留在了院門外。
院裡那株老桂樹下，小桌已經擺開。
一盞風燈，一壺溫著的酒，四樣小菜，一碟糖醋藕，一碟糟魚，一碟新剝的橘子，還有一碟炒花生。
常安的手筆，全是荊州的時鮮。
朱植的腳步在走到院門口時頓住了，帖子上說二十四弟在太暉觀掛單，他早料到這頓飯是三個人一起吃。
可真到了院門口，他還是站住了，左邊燈下坐著的那個月白道袍的少年，他已多少年沒見過，可“郢王”兩個字，這大半年他聽得耳朵起繭。
五歲診聖，靖難四年供著整條戰線的傷藥，.....，仙緣王爺。
樁樁件件，哪一件拿出來都夠寫一本傳奇，如今這個傳奇就坐在燈下等他。
他不知道二十四弟遞這張帖子，是替四哥來問話，還是自己來看人，越不知道腳步就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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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那個執壺斟酒的青布道袍的是十二哥，今年開春他來太暉觀上過香，見過一麵，統共沒說上幾句話，話到嘴邊都叫一個“愧”字堵了回去。
....
朱植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才抬腳進去。
朱柏站起身，笑了笑：“十五弟，進來坐。”
朱植進了院子，在桌邊坐下，常安要上前伺候，被他擺手止了。
他自己拿起酒壺，先給朱柏斟了，又給朱棟斟了，最後才是自己那盞。
斟完酒，他端著盞，半天沒動，說出進門後的第一句話：“十二哥，我對不住你。”
燈花嗶剝響了一聲，建文元年的舊賬，在廣寧的他聽得見風聲。
那年夏天，朝廷的詔書到廣寧，召他回京。
廣寧孤懸關外，燕軍就在幾百裡外，他捏著那道詔書一夜沒睡，接了是聽話；不接就是跟著四哥反了。
他接了，渡海回京，一路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
他走後不到一年，荊州的消息傳來，十二哥闔宮自焚。
這些年他總在想，他那時候要是硬氣一回，哪怕不接詔，哪怕替兄弟們往朝廷遞一句話，荊州那把火，會不會就燒不起來。
“那道詔書，我也接到了。”
朱柏給他斟上酒，聲音平平的：“你回南京，是聽了朝廷的話，我留在荊州是沒聽，誰也沒比誰高明。”
他頓了頓，看著燈下的酒盞：“火是我自己點的，我那時候想，朱家的人不能跪著死。”
朱植聞言，猛地抬起頭。
“可有人不讓我死。”
朱柏笑了笑，朝朱棟那邊抬了抬下巴：“我是叫人從火裡撈出來的，你是自己走下船的，都活著就都好。”
朱植端著那盞酒，手有點抖，一仰頭乾了。
酒是荊州本地的黃酒，不烈，可他嗆了一下，咳出兩聲，咳完眼淚跟著下來了。
他也不擦，就那麼坐著。
朱棟給兩位哥哥續酒，添了一句，說出京前，四哥問過十五哥的事，問他在荊州住不住得慣，冬天江風硬不硬。
朱植端著酒盞的手微微顫抖，低著頭半晌才說：“四哥還肯問咱？”
朱柏倒酒的手停了一瞬，朱植沒抬頭，盯著酒盞裡映出的燈影：“當年我從廣寧帶出來的老部將跪在帳外，說王爺您若跟了燕王，遼東就是後路，可朝廷的旨意也到了，讓我渡海回京。”
他把盞裡的酒一飲而儘，聲音有些顫抖：“最後我選了朝廷，我給四哥的人回了四個字：臣不敢從。”
酒盞擱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朱植低著頭，攥著盞沿的手指節泛白，忽然眼淚就砸了下來，一顆，兩顆，落在空盞裡，濺起細碎的聲響。
他也沒去擦，任它往下砸，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像扛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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