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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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沃勒克家的男人，父親和我，在網球場上各就各位，有來有回地對打著，有氣無力、枯燥單調。我們各自儘量在這一個多小時內，不讓對手感到哪怕一英尺的不便。四天來，無論場外還是場內，生活的主要內容都是這種彬彬有禮、不帶感情的你來我往的交流。在浴室裡撞見彼此的時候，我們穿著浴袍互相鞠了一躬。晚飯時，我們眼睛盯著餐具，等待上菜，然後蘸蘸葡萄柚汁，仿佛一隻手腕控製著我們各自的手。如果我們中一位打噴嚏了，另一位就會把乾淨的手帕遞到對方臉前。
這會兒，當父親回出微弱得像撲粉般的一擊，哪怕隻往左偏了三英尺，他也會無休止地道歉。他不想看到我移動——往左三英尺，好像接下來我就會離開球場，離開俱樂部，永遠離開紐約。下午剩餘的時間裡，他那打法簡直就像瞄準一角的硬幣；反過來，我隻消閉上眼睛，把球拍向前伸，然後去接球就可以了。看到紐約的生活有多輕鬆了吧？
然而，我選擇睜大眼睛看著他。球場對麵，他穿著WSAC牌運動衫和白色的帆布褲子，褲子低垂在運動鞋上，幾乎蓋住了他的腳指頭。他那瘦小的身軀形同蜘蛛，緊張地在原地彈跳著，等待我的回擊。他身材精瘦，腦袋碩大，濃密的頭發呈鐵青色。我個頭更高，身體更重，像我媽一樣，但父親那張沒有鬆弛皮膚和皺紋的臉，卻幾乎和我一模一樣：灰色的眼睛、扁平的鼻子、寬大的鼻孔、寬大的下巴——父親總說，就因為這下巴，我們家百年來沒人受過長智齒的罪。他家人的智齒能順順利利從牙齦裡長出來，還綽綽有餘。然而，功能主義的美學效果並不總是十分令人滿意；我們這種寬大的下巴讓父親和我看起來有點像農民或者士兵。你能看出我們出身於強悍的家族，但也僅限於此了。所有細膩的特質，其實都來自我母親那邊。
父親的五官透出的那種日耳曼人特有的冷峻氣質，乍看可能與他的舉止不協調，尤其是愛說俏皮話的那股勁兒，這點那天我在每次回擊後領略到了一二。我想，這種插科打諢的本事，一方麵是母親那份機智的弱化版，另一方麵，也源於他在美國生活的經曆，他很早就很欽佩我們國家某些電台喜劇演員的娛樂精神。但是，很大程度上，我父親開玩笑時人們看到的是北方人陰鬱性情的表麵流露，要不這樣開玩笑，他恐怕早就情緒奔湧、潸然淚下了。
“哎喲喲，”當我出於無聊把球稍微旋轉一下時，父親就會大喊大叫，“哎喲喲，小滑頭。我要打過去的就是這種球啊？你這是在乾什麼啊？在發泄你的俄狄浦斯情結嗎？”
隨後我來個簡單輕鬆的回扣，無精打采地把球打回去。“想怎麼著——要放棄？居然讓一個老頭子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哎喲喲，這個對手也太好對付了，查理，”他朝從球場邊經過、提供毛巾和肥皂的服務生喊道，“我今天碰到的這個對手真是太好對付了。”
“醫生，你好嗎？”查理問道，“他確實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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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他還是個小學生，”我父親喊道，“還嫩著呢。”他又補充了一句，聽得查理笑了起來，我感覺自己被激怒了，想略微發泄一下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結，就朝他的反手方向惡狠狠地打過去。查理數著毛巾走開了；父親沉默了片刻，而我心中又湧起那種常見的為人兒女特有的懊悔來。
回到家裡，能有什麼事可做呢？看來我好像終於有機會可以獨自上街了。米麗，這個多年來為我們家做飯、打掃衛生的女人，看到我們回來後直接走進客廳，說有人從艾奧瓦城給我打電話了。父親不停地搓著手，一副期待的樣子，望著窗外的公園，連身子都沒轉問了句：
“一個女人？”
“我想是吧。具體來說，是一個女孩。”
“哦，”他說，“你最好趕緊給她回過去。”他又用一種略帶尖刻的口氣補充道，“這不會花你太多時間，對吧？”
“為什麼？”
他看著我，努力擠出個笑容：“為了先邁出第一步。嗐，聽起來倒像我不懷好意了。就算為了把關係打牢靠些吧。你要去回電話嗎？”
“現在不想。我想可能先出去散會兒步。”
“外麵很冷。你會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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