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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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一九五六年十月下旬一個沉悶的下午,我還是在中途機場密切守候著一架從東部飛往芝加哥的飛機。在那布滿魚鱗紋的灰暗天空中,我無法確定哪架飛機是我在等待的,但我看到頭頂一架飛機突然向一邊斜衝過去,在空中顫抖了片刻,我便認定它就是我要等的那架。周圍的飛機一架架平穩降落,優雅地滑入停機位,隻有這架飛機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我數著它的起落架,查看著機翼,還瞥見一小團陰沉的雲,竟錯把它當成了機尾冒出的煙。這架飛機在空中焦躁地繞了好幾圈,像在鐘麵上徒勞地打轉,隨後便轟鳴著俯衝下來,機頭徑直對準機場馬路對麵那個搖擺的殼牌加油站招牌。我趕緊閉上眼,等著最壞的結果。可等我再次睜開眼時,卻發現它已經避開了招牌,穩穩地停在了跑道上,龐大的機身一動不動。
在大多數乘客都下飛機後,一對麵色暗沉、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的夫婦從艙門口探出頭來。女人裹著一件外套,戴一頂黑色帽子,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她的臉。男子身著收腰西裝——就像一九二八年流行的那種款式,手裡提著一台打字機和一個公文包;女人懷裡抱著兩個棕色紙袋。他們互相低聲說著什麼,然後又向外看了看伊利諾伊州庫克縣平淡無奇的風景。他們看起來就像剛從某個再過幾個小時政權就要垮台的潮濕的拉美國家逃出來一樣。我喊了他們好幾遍,最後不得不跑到停機坪上大喊他們的名字。直到這時,我才看到保羅和莉比從他們攜帶的包裹和物品上方露出微笑。
下麵這幾則人物速寫,可能有助於解釋赫茨夫婦為何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約翰·斯皮利亞諾
人文學科二部全體教職工的負責人,我的老板,曾經和我同在哈佛大學讀過本科,現在被譽為我們中最通情達理、最有學問的年輕人之一。在教職工會議上,約翰對文本的闡釋透著一種極為巧妙的領悟力。當愛德華·吉本在討論帝國最遙遠的前哨時,他的句子會變得越來越長——約翰解釋說,在黑板上畫出各種圖表——然後當他回到羅馬城本身時,句子又變短了。比對完兩段文字中形容詞性從句的數量後,他接著說:“我認為,我們應該向學生指出,吉本是如何借助文章的行文結構——不妨說,是文字的‘地理脈絡’——來讓讀者深刻感知事件發生的地理背景的。”
“不妨”個狗屁。斯皮利亞諾屬於那群沉迷文字遊戲、到處散播廢話的年輕人之一,他們從文字中發現的模糊性比他們那渾渾噩噩的生活裡還多,每年他們都走進教室,對年輕人的思想發起“圍攻”,向他們揭示出薩姆·克萊門斯(13)筆下的鎖羅亞斯德(14)以及我們最膽怯的女詩人筆下隱藏的陽具意象。結構和形式這兩個詞從他嘴裡蹦出來的頻率和紐約西區任何一個緊身胸衣製造商說這倆詞的次數差不多。他在語言方麵的造詣也很深,懂六門或者十六種語言。當其他語言微不足道的音節被借用並吸收到我們自己的語言中時,約翰對這個詞的來源會表現出無比的忠誠。例如,他不會說去比尤戲院,而是說去比尤。隻有讀堂吉訶德時,他才會把“X”讀成硬音,而這一點還是他在劍橋學來的。由於他出身貧苦,加上又是意大利人,他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多少得跟上這種潮流。在約翰和妻子每年舉辦一次的晚會上,他必然會跳一段輕快的民間舞,這是父母從阿布魯佐(15)帶到南區來的;到開始跳舞的那會兒他已經喝多了,不太清醒,然後我們這夥看不慣他的人便聚在一起,這時我們自己也不太清醒,大家就說約翰這個人其實沒那麼差勁。不過,對那些比較懶散的同事來說,他可太招人煩了,他會不停地告訴你,他每月寫一篇文章,發表欲旺盛到近乎病態的程度。他從小就接受天主教的熏陶,雖然現在已經完全放棄,但他顯然覺得凡事都必須靠自己掙來,包括終身教職,為了某種永恒。我無法相信,他那滿腔的野心僅僅是為了今生今世。
約翰最近才當上我們係的主任。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二日,埃德娜·奧爾巴赫在S.馬裡蘭大道遭到襲擊和毆打,被迫辭去當年的係主任和教師職務。三十一歲時約翰被院長選為這個有十名教職工(這是一個很小的團隊——我們每人教兩個班的大一英語,另外兼授一門人文課)的部門的頭兒,配有一個脾氣暴躁的秘書和兩台打印機。這本就是個剪刀加漿糊的繁瑣工作,係裡也沒誰特別熱衷於搶著做,這樣講並非出於酸葡萄心理。但就約翰而言,工作任務和晉升之間其實用不著有太緊密的關聯。就算下一次晉升要做的是打掃科布樓的廁所,約翰·斯皮利亞諾說不定也會毫不猶豫地接下。說他是個務實的年輕人並非毫無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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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利皮斯·特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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