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這是在循環論證，”埃舍爾說，“我是憤世嫉俗，但你比我更糟。婚姻會扼殺愛情的。幫個忙，你看看周圍那些所謂恩愛幸福的夫妻，幫我數數有多少對，行嗎？我閉上眼睛，你告訴我你數出了多少。”他摘下眼鏡，往鏡片上哈了口氣，然後用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的一塊布擦掉水汽。冷風讓他下眼瞼掛著晶瑩的淚珠。把鏡架重新掛回耳梢，他問道：“多少對？除了溫莎公爵夫婦，剩下的就寥寥無幾了，不是嗎？保羅，你可以吻她、愛撫她，跟她親熱，但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幫我個忙，再等等，等一年。你是個搞藝術的，對生活觀察敏銳，何必扼殺自己的天賦？你會在焦慮中耗儘自己，最後落得一身欲火無處發泄的下場。總有一天其他女人會誘惑你，你會在欲望和良知間掙紮，糾結到窒息。藝術家和搞藝術的人必須獨自前行。如果一年後你還想跟她在一起，那你就去自投羅網吧，到時候誰也攔不住你。等一年，這要求過分嗎？”
“我快要畢業了，埃舍爾，”保羅說，語氣裡帶著受委屈般的耐心，“你這麼看不起的這個姑娘，她還有一年才畢業。我離開伊薩卡的時候，她得留下。你看，就因為我手頭拮據，就因為我被自己的欲望衝昏頭腦，還因為玷汙了她的清白而心懷愧疚，所以我覺得自己該娶她。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一點不錯。”
“埃舍爾！埃舍爾！你這個蠢貨，如果我離開了就會失去她。必定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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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你，我是不會主動阻撓某個結局到來的。”
“然而事實既簡單又明了，埃舍爾，”保羅說，“我不想讓它結束。否則這不就意味著毫無意義嗎？”
“你在學校沒讀過曆史嗎？難道你什麼都沒學嗎？”埃舍爾質問道。他用袖子狠狠地在鼻子下麵擦了擦，鼻尖那截沒骨頭的軟肉都被推得貼向了臉。令人驚訝的是，埃舍爾似乎很生氣。他咽了口唾沫，看起來好像已經哭了一個小時。“聽你‘蠢舅舅’一句勸，行嗎？各種東西來來去去，你得做個容器，讓它們直接穿過去。否則死亡對你來說將是一種痛苦，孩子，我不願意看到這個。你想成長為什麼樣的人，一個製造經驗罐頭的人嗎？你打算在人生的兩頭堵上塞子嗎？讓它流過去，讓它走掉。學會等待、接受，學會放手。別攥緊不放！婚姻算什麼？不過是狗屁不如的貪婪，是糟糕透頂、令人作嘔的野心罷了。你知道我現在靠什麼糊口嗎，保羅？我給黑幫大佬、小毛賊畫像，還有那些工會裡、服裝行當裡最齷齪的鼠輩，一個個位高權重的。他們帶著手下進來，往我地板上吐橘子籽，我給老板畫像時他們還拿我開涮。他們腰纏萬貫，在整個轄區作威作福，而我就是個邋裡邋遢的波希米亞窮畫家。他們是大人物，我什麼都不是。沒關係，我認了，我接受。老板長了疣子，我在畫裡就給他去掉；他眼裡藏著殺氣，我就給他加上鴿子的馴順；他打發老婆來，我就把她的雙胸畫得更豐滿些。我把她的愁容、粉刺、皺紋、眼袋、毛孔全修掉——一概不留。我隻給他們畫光鮮亮麗的模樣。拜托，我可不想當什麼世界上最偉大的畫家，不想當什麼美的創造者、宗教人士。我不把經驗裝瓶封存，我隻在意它流動的過程。世界給我什麼模樣，我就接什麼模樣。其他的都去他媽的。我請你喝一杯吧。這天兒出來散步簡直是活受罪，你會凍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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