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金生意；六歲到十一歲是房地產；然後十一歲到十二歲——那場毀滅性的徹底崩盤——他在冷凍食品生意上賠得一乾二淨。有一天，債主臨門，他爬上裝滿冷凍大黃的卡車駕駛室，開車去長島想靜靜；剛過米尼奧拉，製冷設備就壞了，等他回到家時，人生已歸零，成了個落魄的人。如今到了晚年，他偶爾會幫老朋友收收租。
在這一切之中，在所有的賬單與困惑之間，保羅學會了讀寫、推理，最重要的是，學會了運用自己的意誌。他甚至用自己的意誌讓莉比·赫茨本人變得認真起來——這種認真是他初見她時所沒有的。事實上，他做得如此徹底，以至於最先提出結婚的人是她。雖說這跟埃舍爾沒什麼關係，但事實就是如此。在保羅之後，她又怎麼可能再回到其他男孩身邊呢？
然而，他自己的決定絕不像出於義務那樣簡單、那樣麻木。如果說有什麼責任感的話，那也是對自己的責任。他願意跟她結合，不是為了讓莉比成為一個更出色的女人，而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優秀的男人。他要不斷地向自己的精神提出要求，始終擁有脆弱、嚴肅、率性和激情的混合品質，以此來強化自己最美好的誌向。他會懷著如同為自己服務的價值感去服務另一個人。這當然就是愛，其中責任與激情（還有情欲，權且容忍埃舍爾的說辭）交織在一起。
“保羅，我得走了，”埃舍爾說，“先讓我去趟廁所。”幾分鐘後，他從男廁所出來，在外套上蹭了蹭手。“瞧，你跟我一塊兒回去怎麼樣？我想讓你見見帕特裡夏·安。她會沏點茶。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你太聰明了，我犯不著把我的個人哲學灌輸給你。就去待上一兩個小時吧。我已經五十多歲，快到生命儘頭了。你感受過的每一種情緒，乘以一千倍，就是我經常感受到的。這讓我多少有點發言權，不是嗎，保羅？四十歲之前，你覺得自己經曆的情緒夠糟了，堪稱致命——然後你會發現，與接下來要麵對的東西相比，那些不過是小打小鬨。我不會再用老年人的智慧轟炸你了。我隻想說你不應該認為自己是個特例。看看你旁邊的那個老婆子——她犯的錯誤，”埃舍爾說，也不壓低聲音，“像蟲子一樣爬滿全身。我不是在向你兜售我的人生，保羅。隻是或許，你應該再等一等。”
埃舍爾幫他們兩個人付了去市裡的公交車車費。他往司機手裡塞了三十便士。“你有毛病啊，夥計，故意找碴啊？”司機說。“便士也是錢，”埃舍爾說，“閉上你的臭嘴，好好開車。”他看起來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埃舍爾的母親去世後，兒子把她所有的盆栽植物都搬到了曼哈頓，跟他一起生活。母親生病的那兩年，他每隔一天就去趟布魯克林給那些植物澆水。老太太聲稱，白天的護工是個反猶分子，要麼會把她的植物淹死，要麼任由它們自行枯裂。有些植物現在長得比埃舍爾本人還高，這些花盆順著三麵牆擺開，重達七十五磅。房間裡的家具簡直難以形容。在工作室前麵一排高高的窗戶前，豎立著埃舍爾的畫架，外麵就是高架鐵路。他們經過一排酒吧來到樓上，酒吧裡麵擠滿了流浪漢。
保羅和舅舅走進房間時，帕特裡夏·安正在用她情人的一件舊內褲擦拭植物的葉子，她立刻把這塊“抹布”塞到沙發上的枕頭下麵。
“沒關係，”埃舍爾說，“帕特裡夏·安·凱勒，這是我的外甥保羅·赫茨。”
她握了握保羅的手：“我沒想到埃舍爾還有親戚，你叫他什麼來著？埃舍爾舅舅？”她笑了起來，那笑聲聽起來似乎和她纖細的骨骼直接相關——仿佛一陣風穿過了骨頭縫。她的身高體重和莉比的其實差不太多。她腳上的金色芭蕾舞鞋帶著點外八字的假小子氣，而她的裙子和毛衣則毫不掩飾地勾勒出她身體各處飽滿圓潤的曲線。普通人腰後是平坦的腰窩，她卻有個像小炮彈似的翹臀。她的乳房也高高挺在胸前，幾乎和肩膀齊平，像兩顆小小的金屬球。她的臉算不上引人注目，線條有些單薄，是那種高中裡轉呼啦圈的女生會有的漂亮：嘴唇像個小弓，下巴尖尖的，眼睛像藍色的珠子，鼻子小得幾乎撐不起上麵的雀斑。她的頭發是自然卷曲的鬈發，垂落在肩膀上。
埃舍爾用手指撫過一片喜林芋的葉子，然後重重坐進一把破舊的皮質俱樂部椅裡，接著踢掉了鞋子。他把眼鏡放進左腳的鞋子裡，拇指和食指深深按進緊閉的雙眼。他張著嘴，保羅可以看到他的舌頭。“來沏點茶，親愛的。”他說，語氣疲憊不堪。
真是個邋遢的男人，保羅心想。一個毫無魅力、有氣無力的老色鬼。這些年來，有多少個“親愛的”幫他擦拭樹葉、給他端茶？她們為什麼會來，是什麼吸引了她們——是這些綠植嗎？每周三晚上她們離開時，埃舍爾的胸口會湧上什麼樣的情緒，堵在喉嚨口、漫溢到嘴邊？
帕特裡夏·安給保羅端來茶杯。“你在上大學嗎？”
“是的。”保羅說。
“我有個繼兄——叫維吉爾，”她對埃舍爾說，然後又對保羅說，“維吉爾·庫柏——曾為城市隊效力打籃球。”
“是嗎？”
“是的，不過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甚至更久。”她又給埃舍爾端了一杯茶，埃舍爾隻是示意她把杯子放在自己的腳邊，然後讓她離開。“你頭疼嗎，寶貝兒？”她問道。
“嗯。”
“這些植物真的沾滿了灰塵。”她告訴埃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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