囔了一聲。天色越來越暗，房間另一頭男人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
“外麵很冷，”帕特裡夏·安說，“透過窗戶就能感覺得到。外麵還冷嗎？”
“非常冷。”保羅說。
“你上什麼大學？”她問。
“康奈爾大學。”
“哦，在加利福尼亞州。”
“不是，在紐約。”保羅說。
“真的嗎？”
“紐約州。”
“哦。”她又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焦灼，卻毫無喜悅。
保羅簡直不敢相信。他為自己感到緊張，替舅舅感到羞愧，對女人充滿了同情。她蹺起腿又放下，反複端詳著自己的指甲，最後聳了聳肩，仿佛對某種與指甲角質層有關的“悲劇”聽之任之。高架火車在窗下駛過五趟，這段時間沒人說過一句話。保羅的好奇心在難以置信的情緒中漸漸熄滅。埃舍爾想讓他看什麼呢？他錯過了什麼嗎？這就是人們夢寐以求的幸福、聖潔和寧靜嗎？他目睹的是對低俗欲望、野心、追求與貪婪的摒棄？你看，這到底算不算人生的荒廢？
的確是。奇怪的是，看到舅舅這副模樣，保羅的心開始怦怦直跳。他周遭的混亂不堪，這一切的屈辱不堪，突然動搖了保羅對自己的信心。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可能會偏離正軌，他就感到恐懼。他甚至不禁想，或許可以走一條不那麼嚴苛的道路……就再走一小段時間。他難道不能再去展望公園追蝴蝶，用紗布和衣架捕捉那些撲扇的翅膀嗎？難道不能在埃貝茨球場的更衣室外麵等一等，隻為看一眼皮維·裡斯嗎？難道不能再為紐約南福爾斯堡那些曬得黝黑的女士心動又失落一陣子嗎？勤奮的保羅，滿懷希望的保羅，身無分文的保羅——難道他就不能獨自坐在房間裡，為獎學金委員會寫下一千字的肺腑之言，承諾如果給他八百美元的獎學金，他就會做個好孩子、專心學業嗎？不！絕對不行！他受夠了當孩子。這就是為什麼埃舍爾看起來如此可悲：五十歲，頭發禿了，還穿著伊頓公學的舊西裝。埃舍爾無法以一個成熟男人的姿態麵對世界；他從不娶妻，不願承擔責任。他把饋贈錯當成懲罰，把懲罰錯當成饋贈，從生活中退縮——於是生活也從他身邊退去。而現在你看：他確實是個“容器”，一個垃圾桶，裝滿了汙言穢語和火山爆發般的悔恨。保羅無法相信埃舍爾沒有悔恨；若真是那樣，他對世界的認知就會被顛覆。
一盞燈亮了，帕特裡夏·安看了看手表，然後又看了看她的埃舍爾，接著輕輕哼了一聲。她試圖對這個外甥笑一笑，露出的卻是不耐煩和失落。她的星期三下午就要過去了，過去了——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她問道。
他對這個女人表現出衷心的善意。“我想我得走了。”保羅說。
她幾乎立刻站到門口。
“很高興見到你，”保羅說，“別吵醒他。”
“我以前從未見過埃舍爾家的人，”她輕聲說，然後朝房間對麵那個蜷縮著沉睡的身影投去愛慕的一瞥，“真是太好了，”她說，抓住保羅的手握了握，“埃舍爾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畫家，是我見過的最奇特的人，跟任何人都不一樣。”
“我知道，”保羅說，“我很喜歡埃舍爾。”
“我也是，”她說，“你對藝術很感興趣嗎？”
“是的。”
“他在畫我。你知道嗎？為了——我們的紀念日。你真的喜歡藝術嗎？”
“嗯，是的。”
“如果你喜歡藝術的話，就不會覺得尷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看看它嗎？我，我們的五周年。”
“如果你覺得我應該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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