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走廊裡跟人打聲招呼確實會讓人覺得這個地方不那麼壓抑了。然而，利維——皮膚曬得黝黑，禿頂，鷹鉤鼻——並沒有讓保羅覺得特別值得同情；他太精神了，而且，他們倆都懷疑，利維試圖偷看莉比上廁所。
這時利維的臉出現在門口。“你怎麼在家？我還以為出什麼事兒了。”
“我手割傷了，他們讓我下午休息。”
“謔！這傷口可不輕！”利維走上前來，“你這繃帶纏得跟木乃伊似的。”
“我沒事。”他坐起來，晃了晃昏沉的腦袋——醫生給過他一些麻醉藥，“很快就好了。”
“要我給你泡杯立頓茶嗎？”
“不用，謝謝。”
“燒點水又不額外花錢，”利維說著，把手指攤開按在自己那件過大的、繡著姓名首字母的襯衫胸前，“茶包算我請你的。你老婆真漂亮。”
這話讓他很不舒服。利維總愛在早上莉比刷牙時，把拐杖故意掉在浴室門外，有時候要磨蹭五分鐘才撿起來。到目前為止，他們還願意相信這老頭是膝蓋僵硬、脊柱關節炎犯了才這樣；他們沒立刻指責他，是因為深深體會到自己還不適應合租屋的種種不便，而利維隻是其中之一。利維誇他時，保羅勉強擠出個微笑——然後老頭就去泡茶了。
過了好一會兒，利維都沒回來；等他終於端著放著杯子和水壺的托盤出現時，身邊還跟著個同伴。
“這位是科恩戈爾德，住在隔壁。”
科恩戈爾德搖著頭，好像他不是科恩戈爾德，而是住在印度似的。但他的手也在抖，渾身上下都在抖，可憐的人。他身上沒長褐色肝斑的地方，白得像灰燼。他的體重和身高完全不成比例，明顯沒吃飽，拄著拐杖（不像利維的拐杖有金包頭），整個人顯得又瘦又乾癟。聽他費力地說出“請別動，很高興認識你，非常榮幸”，真是讓人心裡發酸。
保羅從床上挪開，感覺自己的空間被侵犯了。鋪著油布的小桌上放著一台打字機和一摞稿紙——最近他剛開始試著寫小說。利維把打字機和稿紙挪到地上，在原來的位置擺上了下午茶。
“我們在這裡待一會兒吧，”他說，“科恩戈爾德，把外套脫了。難怪你不停地咳嗽吐痰。”
“我咳嗽吐痰是因為那個納粹房東給的暖氣少得可憐。我胸口日夜都疼得要命。”
“那就搬過來啊。這間屋多好，空了整整一個月。我跟你說過的，搬進來住，科恩戈爾德。”
“我琢磨著呢。這屋要十美元。我不用住多好的地方，隔壁才七塊五。”
“你是琢磨個沒完。現在這對好人家搬進來了，你還跟那個狗娘養的住一起。”利維轉過身，幾乎是對著保羅鞠了一躬，“加糖嗎？”
保羅還昏昏沉沉的，總覺得自己弄丟了什麼——其實，是他自己像個被弄丟的東西。他說：“好的，謝謝。”
“我喝純的。”科恩戈爾德說。
利維說：“我知道你喝什麼樣的。”
“加檸檬會讓我心裡發堵。”科恩戈爾德解釋說。
他們各自拖了把椅子到桌邊。莉比的一條襯裙搭在利維要坐的椅背上，想收已經來不及了；利維重重坐下，壓在了那條白色絲質襯裙上。與此同時，科恩戈爾德正舉杯往嘴邊送，才喝三口，襯衫前襟和下巴就全濕透了。
利維說：“赫茨先生，科恩戈爾德有話想跟你說。”
“說來話長，”科恩戈爾德慢慢開口道，“涉及很多混賬東西、騙子和壞蛋。先讓我喝完茶。”
“他有個妻子，”利維說，“跟沒有一樣。”
“隻說對了一半，”科恩戈爾德咕噥著說，“還有一個兒子，跟他說說我兒子的事。”
“另外還有一個兒子。”利維瞥了眼肩膀上方的襯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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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科恩戈爾德用力咽了口唾沫，“一個兒媳婦，那種混蛋貨色，可不能漏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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