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士們則睡著了。一種普遍的鬆弛感蔓延開來，一個無聲卻強烈的共識在傳遞：這世上有成千上萬的人，和此刻聚在這裡的老人們有著一模一樣的境遇。食物在體內消化，血液逐漸濃稠，哲學的時刻悄然降臨；窗外的天色染上紫與金的餘暉。這就是生活的常態——別離與失去。能吃能喝，能感受溫暖，能被留下，已是幸事。至少，留下的人還在。
我看到父親鐵灰色的頭發離一位女士的手越來越近。這一幕發生在房間的那個角落，挨著那張細長小巧的簡·奧斯汀式書桌，母親生前總在這兒存放煤氣和電費單。那不是塞西莉亞·諾頓的手；她十五分鐘前就走了，手裡攥著用蠟紙包好的一塊餡餅——給她女傭的——搭在她的貂皮大衣上。再見，再見，莫迪凱。再見，塞西莉亞，可憐的塞西莉亞……
不，父親俯身輕吻的那隻手，正搭在格魯伯醫生的駱馬絨大衣袖子上。起初我以為她是格魯伯的親戚。她姓希爾伯曼，但“費伊”——這個溫柔的小名，是父親抬頭開口時，唯一從他唇邊溢出的詞。費伊顯然喝多了，比其他人醉得更明顯。她銀灰色的發髻打理得精致高聳，每一縷發絲都紋絲不亂，可眼睛就沒這麼幸運了——眼皮耷拉著，遮住一半蒙矓的瞳孔；嘴巴微張，下頜在耀眼的珍珠項鏈的映襯下，輕輕往下墜著。
格魯伯醫生已經插好了幻燈機。米麗有些疲憊地拉上窗簾，像個一天內第二十次收帆的水手。窗外那帶著葡萄紫調、彌漫著假日尾聲悵惘的天色，漸漸被隔絕在外。酒保攤開白色幕布，米麗用力拉上最後一寸窗簾，隻留最後一道天光在我眼前——斑駁、沉鬱，令人難忘。就在那時，我陷入了一種預感會銘記終生，卻可能在清晨醒來就消散的時刻。詩意的情緒將我籠罩——我想，這是因為在一整天的假意熱絡、強顏歡笑之後（其實從昨晚下飛機開始就是如此），我終於允許自己徹底放鬆，無條件地投降了。我抓住那最後一寸天光，若天空真有箴言，此刻便有了答案：生活總要繼續。
一張幻燈片閃過，五彩斑斕的人造光影重新填滿客廳。
“這是威尼斯。”格魯伯醫生宣稱。
“是佛羅倫薩！”他身後的女人喊道。
“聽我說，費伊，你眼裡就隻有葡萄酒。”
“就是佛羅倫薩啊，情郎。”傳來費伊的聲音。
格魯伯醫生清了清嗓子。“這是佛羅倫薩，剛才被那條河搞混了。那是阿諾河。晚上很美。那是他們的老橋。德國人把別的橋都炸毀了。所以意大利人痛恨德國人。”
下一張幻燈片。酒保一邊用茶巾擦著玻璃杯，一邊望著屏幕。
“這是波波裡花園，”格魯伯醫生說，他舉起手，在畫麵上弄出一道陰影，“也是在佛羅倫薩。不過，那裡實在太熱了，不適合四處走動。非常有名的花園。就在佛羅倫薩的中心。”他又換了張幻燈片。
“這是什麼？”大家都笑起來。
“哈，那是意大利肉卷！上好的老式意大利肉卷！我每天早中晚都吃。這是我的手，還握著刀叉，看到了嗎？意大利肉卷！母親的乳汁！”
他轉過頭，咧嘴笑著展示自己的表情，連胡子尖都翹了起來。換下一張幻燈片時，我們又回到了波波裡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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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看過了。”費伊喊道，“快放有我的那張——”
“這隻是千分之一，親愛的。”格魯伯醫生回答道。
“啊，這是我。”希爾伯曼太太解釋道。幕布上果然是她，穿著橙色救生衣，一隻胳膊肘靠在船舷上，身後是遼闊壯麗的大西洋天空，襯得她的藍發格外醒目。
“這是蓬巴杜夫人穿晚禮服的樣子。”格魯伯醫生告訴大家，“這是‘伊麗莎白女王’號上第一次救生演習，戀人們就是在這兒相遇的。服務超棒。瞧見沒，這就是伊麗莎白女王本人，在一個毫無防備的瞬間被莫迪凱抓拍到了。我們等了十分鐘，就為了拍她刷睫毛的樣子。”
“沒意思，”希爾伯曼太太在房間昏暗的角落裡嘟囔著，活像葛麗泰·嘉寶，“下一張，吉萊斯皮醫生。”
“莫迪凱就在那個市場裡麵。為了給我們的同伴買一頂草帽，他在跟那個家夥討價還價，砍到了十五美元，莫迪凱就是那個牙全在的家夥。啊——這是伊麗莎白女王戴草帽的樣子，她身後是佛羅倫薩的官方美術館，我們沒有機會進去。伊麗莎白女王正在購物。”
“伊麗莎白女王在哪兒？”一個不明就裡的家夥問道，他剛眯了會兒醒來。
“什麼？”我聽到“女王”本人在低語，然後突然大笑起來，這笑聲一時讓我十分震驚，因為聽起來更像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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