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的關係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也看不清拜訪赫茨夫婦對大家的福祉有何助益，會不會反而帶來傷害。我也不喜歡這趟差事的意味，像個士兵去慰問陣亡戰友的家人。儘管明確感受到一種責任，我卻說不清自己究竟對誰負責。那天在芝加哥（還有此刻，坐在父親公寓的小電話桌旁），瑪莎·雷根哈特在我腦海中漸漸清晰，隨後也走進了我心裡，像乾涸土地上一片濕潤的綠洲；我覺得在她身上，能找到某種堅實的依托，讓我漂泊又緊繃的情感得以停靠。
此刻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打給她。我把布魯克林電話簿塞回桌下，走進廚房——表麵上是因為口乾舌燥，實則是想儘可能貼近節日那份純粹的真實：油膩的火雞烤盤、沒洗的碗碟、尚有餘溫的烤箱，還有一個快樂而隨性的美國家庭生活的氣息。
費伊·希爾伯曼在廚房裡，頭低著湊近咖啡杯。
因為我沒法徑直轉身走掉，於是就走到水池邊往杯子裡接了些冷水，希爾伯曼太太站起來，在她那件精致的天鵝絨套裝上，用微微發顫的手撫平她時髦的絲絨套裝。我佩服她努力對抗自身狀態的那股勁兒，卻並不因此對她的狀態本身有什麼改觀——她在客廳裡已經出夠了洋相。
“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談一談，”她說，“你長得很像你父親。”
我立刻明白，她是想通過兒子來討好父親。整個下午我目睹的種種狼狽，此刻仿佛都聚集在這個宿醉未醒、麵容姣好卻強撐著不落寞的女人身上——她為了維持體麵，在美容院折騰得幾乎脫力。她的頭發蓬鬆發亮，像一片天空；臉做過提拉，緊繃得有些不自然；十根手指的指甲塗得像玫瑰，長到足以深深掐進什麼東西，死死抓住不放。說到底，她讓人心裡發堵，可我實在沒心情理會。
“我也有點像我母親。”
“我沒見過她的照片。”她說。
“客廳裡有好幾張。”
她勉強笑了笑，第一回合算是結束。我拾起這些年積攢的幾分理智，像隻溫順的小狗般開啟第二回合：“我父親看起來狀態很好——好些年沒這麼精神了。這趟旅行好像對他好處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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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上就知道笑，在歐洲從頭笑到尾。”
“他可以是個很快樂的人。”我說。
她的回答讓我愣了一下。“謝謝，”她說，“沒人……”她晃了晃，像被一陣無形的風吹得傾斜，卻扶著水池穩住了身子，“沒人該錯過歐洲。那是另一種文化。”
“你還好嗎？”
“我好得很！”然後，她眼睛盯著牆上的掛鐘，又說了一句，“就是吃太多了。”
“我也是——”
“不要討厭我，年輕人。你沒有資格討厭我！”她猛然跌坐在廚房的一把椅子裡，捂住雙眼。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該做什麼，隻是祈禱不要有人走進廚房。“我自己的孩子在加利福尼亞。”她說，語氣仿佛在威脅我們家。
“對不起，希爾伯曼太太，我得走了。”
“你父親說，你是來度周末的。”她的聲音裡幾乎帶著驚慌。
“我得去趟布魯克林。”
“我這輩子從沒去過布魯克林。”我琢磨著這話是不是該當成句玩笑。她是醉了，還是傻了，或者兩者都是？“你最好留下，”希爾伯曼太太在我麵前擺出一副端莊的模樣，“喝完咖啡，你父親就要宣布我們訂婚的事了。”她站起身——這會兒穩得很，轉身麵對著我。我喝了口冷水，等著自己的反應（反應來得很慢，非常慢），再抬頭時，卻見她的臉已經垮得不成樣子。“這是每個人生命裡的大喜事。你別來搗亂，”她哀求道，“你可是個有學問的人！”最後這句懇求讓她渾身都繃緊了。
“或許你該冷靜點。”
“我不是病秧子。我還年輕，才五十四歲。這有什麼問題？我這輩子受過打擊。畢竟，我選的是你父親，不是格魯伯醫生。”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選擇是值得稱讚的，不管她怎麼想，我壓根沒打算刻薄待人，這麼做對我也沒任何好處；事實上，出於個人原因，我倒想為她的選擇送上應有的認可。可不幸的是，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將來，我選錯了詞：“你為自己選得很好。”
“我能讓他笑。這比他家裡任何人都強！我能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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