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_id":"NzY4MDgxNTI3ODg3NTIzMzMwNA(",)_3(第3頁)免費閱讀-短篇小說

已經燒上了水，給肉調好了味。她眼眶含淚地說，保羅變了；自從裡丁那次她住院後，他對她既像醫生又像仆人。早上他會榨好橙汁端到床邊，陪她走到伊利諾伊中央鐵路的車站，要是她晚上去市區上課，他還會接她回家。莉比說，秩序、條理、計劃、成就——這些讓他們的日子有了意義。她講了很多瑣事，可有沒有激情，有沒有歡愉與愛意，卻沒說透。但很清楚的是，自從我們在布魯克斯那次見麵後，我們之間曾經有過的某種東西，似乎又回來了。至於她熱切懇求我去拜訪保羅的父母，而我也答應了——這不就是逃避真相的最後掙紮嗎？

和莉比結婚？我暗自思忖，桌對麵，她丈夫似乎剛打響了一場“丟工作”的戰役。就在這時，佩吉·莫伯利緊張地舉手，說或許保羅和約翰都有道理；她提議給學生評兩個分數，一個看內容，一個看形式。維克多·霍寧菲爾德立刻從椅子上欠起身，說誰都該明白，內容與形式就像善與惡，本是一體。莫娜·邁耶林——我們這群人的“大家長”——說她個人很看重鮮活感，覺得這該影響評分，但她不確定這篇文章真有那麼鮮活——給A或許隻會縱容他的語法錯誤。到這時，隨著屋裡的緊張感減退，幾乎人人都對這篇作文發表了看法——除了比爾·萊克，他的性情和經曆讓他像個“中立區”，從不必卷入任何爭端。還有我。

薩姆·麥克杜格爾一直力挺斯皮利亞諾，他對我的語法教育向來格外“上心”，這時轉過椅子朝我看來。保羅也在看我，約翰也是。我張開嘴，先說了段冗長乏味的開場白，最後聽見自己說：雖然我起初給這篇作文評了C，但覺得保羅的話很有道理。我說我不在乎十幾個拚寫錯誤（“是十三個”，薩姆看著我“跑偏”，在旁邊小聲糾正），也不在乎濫用破折號。我提醒大家想想《項狄傳》。我說不認同約翰的看法，這篇文章的結構沒他說的那麼粗糙。我補充說想改分數，指著記錄評分的板子：我會提到B或B+。片刻後，我聽見夏琳·卡萊爾說：“其實我也會提到B。”斯旺森一臉嚴肅地說，他或許能接受B—。這時約翰出麵平息了這場“叛亂”，而我身邊的薩姆·麥克杜格爾麵無血色，像是正經曆人生危機。不久後，這個約翰最後一次稱保羅是“搞創作的”會議散了。

幾分鐘後，我在辦公室裡坐著，外套都沒脫，窗外正飄著雪。我從公文包裡拿出那篇作文。莫娜·邁耶林探進頭問我的車是不是陷在雪裡了。我說沒有，她便走了，留我再讀一遍那篇作文。讀完我就知道，它頂多值個C，就像我在會上就心知肚明的那樣。

我走下科布樓的台階，踏上積雪的小徑，看見二十英尺外的木凳上坐著個男人，沒戴帽子，裹得嚴嚴實實。我心裡有些發虛——又一次覺得自己判斷失誤，急著回家換衣服，然後去瑪莎·雷根哈特家。可定睛一看，那人是保羅·赫茨。我猜他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站在科布樓台階上出神？這讓我覺得很脆弱，仿佛他光是看見我在那兒（而我毫不知情），就能看穿我生活的秘密。我沒法說服自己，他不知道早上那個打了就掛的電話是我撥的。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他接起電話說“喂”時，我連句回應都沒有。

“你怎麼樣？”我走上前問他，“喜歡這夜晚的空氣嗎？開完會能出來透透氣，挺舒服的吧？”

保羅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看了看表。“是挺舒服的。”他說。

“斯皮利亞諾這輩子的使命，就是磨滅比他強的人的銳氣。別往心裡去。我有次碰巧聽見他在電話裡跟人說：‘蓋布人或許不錯，但要說點子嘛，可不算多。’”雪花落在保羅日漸稀疏的頭發上，我突然有種衝動——那種很容易讓人屈從的傻念頭——想幫他把雪花拂掉。“你說得完全有道理，”我說，“但他這人太難纏了。他覺得隻有別人都垮掉，他才能往上爬。”

保羅點點頭，然後又看了一下時間。

“那我不耽誤你了……”我說，儘管他壓根沒動。

“我不該發脾氣的。”他抬頭看我，聲音很輕，“在那幫混蛋麵前失態，太不值了。”附近路燈的光線照出他瘦削臉上的皺紋，那一刻，他一點也不像照片裡和莫裡·霍維茨在一起的那個少年了。“你不覺得嗎？”

我在他旁邊坐下。“我本來就不怎麼瞧得上他們中的一些人，”我說，“介意我坐會兒嗎？晚飯前我還有點時間。”

“你喜歡那篇文章嗎？裡麵還是有點東西的，是不是？”

“我覺得挺好，”我說，“很有生氣，你說得對。”

一個女孩從古德斯皮德大樓走出來，保羅往前探了探身看了看，又靠回椅背上，沒說話。

“你認識寫這篇文章的學生嗎？”我問。

“不認識。但關鍵就在這裡……”他說。

我不知道他是否精心策劃了一場惡作劇；我其實並不很了解保羅·赫茨，所以我想很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是你寫的，對吧？”我開玩笑地問。

“你認為是誰寫的——男生還是女生？”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