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把她的名字喊成了歌聲，仿佛深愛著她。“莉比……”過了一會兒沒人應，他又用手擋在嘴邊喊，“升起吧，美麗的太陽，驅散那善妒的月亮！”可還是沒動靜，他轉向我說：“咱們還是進去吧。”
我跟在他身後，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她是這個男人的妻子。我跟著他上了二樓，轉過走廊，經過飲水機，然後走進莉比辦公室敞開的門。她就在那兒，正對著打字機猛敲。我和保羅都沒再往前走，也都說不出話。
莉比俯身對著打字機，儘管房間另一頭的暖氣片正咕嘟咕嘟冒熱氣，她卻穿著馬球外套，戴著紅色耳罩；臉頰通紅，頭發軟塌塌的，一塊手帕角在嘴裡進進出出，被她咬著。辦公桌上散落著蠟紙，地板上也團著幾張，她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又詭異的聲音，在我聽來原始得像史前時代的嘶吼——那是成年人說不出話時的聲音。渴望、痛苦與無力……她像關在籠子或牢房裡的東西——這是我的第一印象。仿佛單憑她自己的意誌或力量，根本無法從這張桌子前離開。我看著她的拳頭砸在空格鍵上——“哢嗒！”一張蠟紙從打字機滾筒上扯了下來，發出刺耳的嘶鳴，說不清是打字的人還是機器發出的。她把蠟紙扔到地上，然後抬頭看見了我們倆。
她倒吸一口氣，用手帕擦了擦臉頰，手指捋了捋頭發，像從一團烏雲後鑽出來似的，努力裝成丈夫在窗下唱過的那輪“美麗的太陽”。
“我”——她吸了吸鼻子——“馬上就好了。”她拿起一張嶄新的蠟紙。“再等我一分鐘……你好。”她終於說。
保羅走進辦公室：“莉比——”
但莉比這時正彎腰整理地板上的文件。後來她放棄了，直起身坐回椅子中央，把蠟紙放正，抬起手指，嘴角抽了一下。她轉頭時，眼睛一瞬間失了焦，說：“就是有點麻煩。這打字機——”她穩住情緒，“老卡殼。”她低下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再等一分鐘。”
我留在門口，保羅修長的身影朝妻子傾過去：“你還好嗎？是不是不舒服？臉這麼紅——”
她從腿上撿起掉落的、軟塌塌的破手帕，擤了擤鼻子：“我沒事。就是不習慣用蠟紙，僅此而已……”
“莉比，我們打算去四方俱樂部喝一杯。蠟紙的事明天再弄不行嗎？”
“我必須弄完。”
“明天可以弄完的。你不能穿著外套坐在這裡。把耳罩摘了，莉比，咱們收拾一下，一起去——”
她搖著頭。“院長急著要這東西。求你了，坐下等一會兒。”
“你為什麼要穿著大衣？冷嗎？這裡很熱啊，莉比，走吧，求你了。”
“我沒事——就差一——”
“院長可以等一等，”保羅說，“你這是在跟自己較勁兒——這活兒沒那麼重要。”
可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擺出高效打字員該有的姿勢。
“求求了，莉比。已經過六點了。你身子弱，從八點半待到現在了。”
“我沒事！我好得很！”她看向我，語氣急切，好像我也在懷疑，“真的！”
“嗯。”我說，語氣不怎麼堅定。
“馬上。”她把蠟紙重新在滾筒上放正，轉向要錄入的手稿，按下第一個鍵。“哦——”她呻吟了一聲。
“怎麼了，親愛的？怎麼了？”保羅問。
“我怎麼總按到半角鍵？我想按p，結果總按到半角！哦保羅——”她哭喊著，猛地把蠟紙從打字機上扯下來，“我連字都打不好！”
他跪在她身邊，像指揮家安撫交響樂團似的試圖讓她平靜，手掌上下輕擺著說：“好了好了，沒事的。你會打字，打得跟別人一樣好。來，堅持住，你能堅持住的。”
“我一直在堅持。”
“我知道，再堅持一會兒——”
“保羅，我真的——說真的，我已經弄廢了大概三十五張蠟紙了。我就是做不到！我到底怎麼了？難道我連協調性都沒有了嗎？我就什麼都做不好嗎？”
“是院長讓你留下來的嗎？他不知道你生病剛好嗎？”
“是我自己想留下。”她的聲音此刻沒了火氣，“我想留下弄完，可我連一段都打不完。一句破句子都打不完。”
“你能打好的，”他說，“你打得很好。”他慢慢把所有廢紙收攏，扔進垃圾桶，“是機器卡殼了，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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