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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相較於同事們（以及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我有個優勢：我不需要這份工作。我孑然一身，經濟上完全自給自足——也就是說，是這樣的。而他們呢，每月兩次從教職工交流處的信箱裡拿到薪水，得用這筆錢給妻子、孩子買必需品，少數人還得支付心理分析師的費用。更糟的是，他們心懷抱負，憧憬著終身教職和教授頭銜，這一切加起來，讓他們在其他方麵也變得焦慮不安。我教書既不是出於精神上的迫切需求，也不是為了賺錢糊口。或許我能從別的工作中獲得滿足，但眼下我不想換。我對買賣交易從來沒什麼濃厚興趣，既沒有那種能蠱惑大眾的非凡天賦，也沒有支撐這種本事的“鐵打的腸胃”。大學之外也有讓我感興趣的職業，但說實話，那些工作都和藝術沾點邊。每當想起它們，我就會想到在坎布裡奇認識的那些姑娘：拉德克利夫學院畢業後第二天，她們就奔去紐約，在大出版社的教科書部門當校對員，或是給伊利亞·卡讚當劇本助理，又或是在那些常年瀕臨倒閉卻又不斷冒出的小雜誌社當秘書，周薪二十美元。或許另一種性別能承受這種沉溺於“小愛好”的生活，但我們其他人呢，明智的做法是儘早在這世上找準自己的位置，儘快安頓下來。
所以對我自己而言，我儘可能勤懇地授課，每天都努力讓自己像蘇格拉底那樣嚴肅認真；每周批改那些作文時，我既帶著《舊約》上帝的嚴厲，又懷著《新約》的慈悲；在沒完沒了、毫無成果的教職工會議結束後，我雖覺乏味卻毫無怨言；大約每六個月，我就會一頭紮進那篇滿是糟粕的博士論文，從中挖掘出又一塊“詹姆斯式”的精華，為了迎合老板和他們的體係，發表在某本學術期刊上。但到頭來我明白，我能從中獲取的一切，無論是快樂還是痛苦，都不來自學生、同事或發表的文章，而來自我的私人生活，我那隱秘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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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深夜我抵達芝加哥時，已身心俱疲、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醒來才意識到，從機場搭乘的出租車是在暴風雪中把我送回公寓的。旅途勞頓加上周末拜訪的折騰，讓我的四肢和頭腦都灌滿疲憊，而意識深處那點殘存的光亮，還在回放周末的片段——父親、他的未婚妻、霍維茨一家、老赫茨夫婦、瑪莎·雷根哈特，還有我自己，那些做過與未做的事。若有朝一日我臨終時，最後聽見的聲音準是良知在揮鞭抽打。我並非以此標榜自己更好或更壞，這隻是發生在我身上的常態而已。
次日清晨七點半，鬨鐘尖銳地響了一聲。結著霜花的窗外，是版畫裡才有的冬日夢境——就像兒童繪本裡荷蘭的十二月。大雪覆蓋大地，陽光灑滿雪原。一種強烈的喜悅湧上心頭，我甚至沒理由去質疑它，徑直從被窩裡爬了起來。在人生早些時候，我總覺得活著本身、純粹暢快的呼吸，都在證明人就像狗，搖著尾巴時才最是本真。此刻這真理再次浮現，我帶著真切的愉悅刮臉、選衣服、準備早餐。四英寸厚的積雪，竟讓生活變回了曾經的模樣，變回了它本該永恒的樣子。
我踩著脆生生的積雪，穿過沒被踩踏過的雪地走向大學，抵達科布樓時，感覺自己像年輕的亞伯拉罕·林肯般正直、純粹、目標堅定。耳朵凍得發麻，我連教了兩節課，熱情高漲、興致勃勃。有個學生——一個小貓似的姑娘，從不完成作業卻極想討人喜歡——跟著我走到走廊，在我辦公室門前噘著嘴，然後微微張嘴說：“沃勒克先生，我覺得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小時。它為我打開了全新的世界。”我們沒觸碰彼此，但我走進辦公室時，卻覺得仿佛觸碰過了。好心情絲毫未減，我決定批改作業前先給瑪莎·雷根哈特打個電話，確認晚餐約會。可我錯撥了赫茨家的號碼，保羅接了電話，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我掛斷了。
這事兒的教訓是：別被天氣迷惑。在美好的表象之下，生活仍在繼續它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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