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說些我聽不清的話。她的耳朵在梳到腦後的頭發下支棱著，格外惹人心疼。她要是鬆開沒塗口紅的嘴唇同意吃一口，他就會柔聲說“好極了”“乖”，然後在她盤子裡盛好食物。他這舉動立刻引起了瑪莎的注意，她對他的關注毫不掩飾，幾乎到了尷尬的地步。過了一會兒，她看我的眼神裡，與其說是厭惡——儘管確實有，不如說是被這種喂食秀冒犯了。
我從沒見過保羅對妻子這麼體貼，若非餐桌中央的烤肉讓我暗自不安，我大概也會覺得不自在。烤肉端上來時，我一刀插進粉嫩的肉心，一陣更深沉、更意味深長的沉默席卷餐桌（當然，這可能又是我的想象）。仿佛我們在炫耀某種粗俗的財富，即將享用的仿佛是紅寶石與黃金的神秘化身。接著我開了瓶一九五一年的熱夫雷—尚貝坦葡萄酒，軟木塞“噗”的一聲彈出，我們再次被提醒，我這輩子過得有多奢侈。簡言之，我覺得保羅和莉比——程度不同，原因各異——既反感瑪莎俗氣的豐腴，也反感這頓飯。我告訴自己他們永遠不會理解我的生活，不該讓他們煩到自己。可轉念又想，要是他們的懷疑與反感隻是我的想象，或許永遠無法理解的是我自己。
孩子們穿著乾淨睡衣進來打招呼，我們把他們介紹給客人。
“這是辛西婭，”我說，“這是馬基。”
馬基立刻撲向瑪莎；辛西婭說：“你們好。”
“你好。”保羅說。
莉比突然對食物來了興致，從餐盤上抬眼看了看，但隻看了一秒。她低頭繼續挑盤子裡的東西，嘴裡說：“真可愛。”
瑪莎沒接話，卻瞪了莉比一眼，然後拉起兩個孩子的手說：“晚安，寶貝們。”
“你會來親親我們道晚安嗎？”馬基問。
“晚飯一結束就來，”瑪莎說，“現在趕緊去上床睡覺。”
“你會來嗎？”馬基問我。
他們走了，辛西婭在門口轉身說很高興認識赫茨夫婦；她蹦蹦跳跳離開，小屁股像顆小果子，桌上好像沒有人被迷住。我們默默地吃著飯，最後保羅終於問瑪莎他們多大了，瑪莎沒有回答。
“辛西婭七歲，”我說，“馬基是——瑪莎，他多大來著？四歲？”
我把這個信息傳達給保羅。“四歲，”我說，“你瞧，誰還想再來點肉嗎？”
“不了，謝謝。”保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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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酒怎麼樣，莉比？”我問。
她搖了搖頭。保羅說：“她不能喝太多酒。”
幾分鐘後，保羅說：“我們今天太累了。希望你們能夠諒解。”
我一時以為他們要沒吃完就走。但他隻是為妻子的沉默道歉。想必他從不覺得自己需要道歉。
“沒關係，”瑪莎說，“我自己也累了。”
“你知道嗎？”我急忙插話說，“這款酒很有意思。一九五一年據說收成好，所以我就采購了——”采購？買，該死，買！我繼續喋喋不休地解釋著我是如何購買這瓶酒的。瑪莎則開始給莉比夾菜，叫她赫茨太太。保羅靜靜聽著，我就一直說一直說，等他示意我別說了，可我的聲音就像被扔進了深井。
最後那瓶酒大家小口抿著終於喝完，我跑去廚房拿另一瓶。回到客廳，發現赫茨夫婦坐到了沙發上，瑪莎正開始收拾餐桌。
“我們去那邊喝咖啡。”她邊說邊端走盤子。
我在赫茨夫婦對麵的一把帆布椅上坐下。莉比從沙發上拿起一本書。
“這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書，”我說，“瑪莎每晚都會給孩子們讀一點，他們會大笑……”
莉比把書放下。“那一定很好看。”
“是的。”我說。心裡卻想，你們為什麼要過來？為什麼要接受邀請？為什麼不讓這一切就此結束！
為什麼我不讓？
我們三個麵對麵坐著，愁雲慘淡。我說：“失陪，我最好去跟孩子們道晚安。”
瑪莎站在廚房的爐子旁邊，擺弄著她的珠子，等著咖啡煮好。
“快來，”我小聲說，“那邊簡直就像在守喪。”
“我馬上就來。”
我把手放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她躲開了。“快點好嗎？”我說，“誰都不願講話。大家都有些拘謹。”
“哦，是有點兒。”
“你乾嗎催他們離桌？”
“他們什麼都不吃，有什麼區別？”
“我本來要開另一瓶酒的。”
“他們也沒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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