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她因為讓他難過而滿心愧疚——尤其是他不過是在說她好看而已。可話又說回來，要是他真覺得她那麼有吸引力……他們之間的一切，都亂得不可收拾了。
“我想我會去趟市中心。”
保羅站起來。“好啊。”
“所以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可能不在家裡。”
保羅隻是俯下身喝掉最後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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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談談昨晚的事嗎？”莉比說。
“不想。”
她想問保羅，是誰觸怒了她。每當她試圖弄清自己生活裡的某些情況時，腦子裡卻一片空白。昨晚的事情似乎完全不可理喻，但事情也許很簡單。“我的表現可能有些粗魯——”她開始說。
“大家表現都不好。這事我們就不能到此為止嗎？”
“我想也是。”
保羅走了後，她把早餐盤子放在水池裡，放在前一天用過的午餐盤子上。回到臥室，她再次決定把收拾床鋪的事兒留到晚些時候再說。她預約的時間是一點鐘，所以時間還很充裕。
她小心翼翼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儘管她用撣子把靠枕掃了又掃，還用濕海綿擦了很多遍，但把腦袋往後靠向靠枕時，心裡還是覺得不自在。這些家具的問題在於，它們都是他們某天下午在天主教會組織的舊貨市場買的，那是一個她永遠難忘的地方。至於保羅是怎麼發現那個地方的，她至今仍然搞不清楚。一天，他們在德雷克塞爾大街找到這個公寓——雖然破但價格適中，有四個房間，接著坐了一輛公交車，然後又換上另一輛公交車，前往南密歇根那座磚砌的貨倉。他們是那裡唯一的兩個白人——除了一樓服裝區的兩個老嫗之外，她們皮膚的顏色和質地就像餡餅皮，站在一張堆滿二手內衣的桌子旁邊，正圍著一張擺滿二手內衣的桌子轉，拿起一件件塑身衣翻看，又一件件丟開。他們剛走上通往家具區的金屬樓梯，這時保羅轉過身，走向男裝區他瞥見的一個掛衣杆；就在那時，莉比看到那兩個可憐的老太太，正拿起一件又一件褪色的緊身胸衣，再用變形的手指把它們放回那堆衣服上。她趕緊轉過身，眼淚已經湧了上來，卻看到保羅從架子上搭的六七件軟塌的衣服中挑選出一件藍色細條紋上裝。當她看到那件西裝外套穿在他身上還算合身——這裡拽拽、那裡扯扯就能穿上時，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儘管她知道這不重要，知道一個人的價值在於內在而非衣著，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始祈禱：“聖母馬利亞啊，請不要讓他買那件衣服。”而她的祈禱應驗了。保羅穿著他那雙從軍民用品店買的鞋，噔噔噔地跑上樓梯，跟她說他現有的兩套西裝已經夠穿了。
然後他們又繼續上了一層樓，繞著那片廣闊的水泥地麵走了一圈。他們在那裡挑了一張餐桌，四把椅子，一張書桌，一張沙發，一副床架，幾個彈簧，一張床墊，一個抽屜櫃，一個梳妝台，一麵鏡子，三個燈和一塊地毯。然後，他們又上了一層，挑了要用的盤子和鍋碗瓢盆。保羅徑直走過去，把每樣東西都摸了個遍。他穿著外套、鞋子，在六七張二手床墊上都躺了躺，直到找到一張還夠有彈性的。
“小夥子，當心別在這兒睡過去了啊。”一個扛著老式落地收音機的黑人男子走過時說道。
保羅抬起頭笑了笑，莉比也笑了。她對丈夫滿懷欽佩，更不用說好奇了：他是怎麼做到把自己的腦袋放在那上麵的？她從小學開始就捍衛所有人的權利，不論種族；她心甘情願（有意為之？）嫁給了一個猶太人；她一直在為弱勢群體發聲（甚至在她自己成為弱勢群體之前）。然而，當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丈夫時，心裡想的卻是：這些床墊是有色人種用過的，我一件都不想要……她對病人有的是同情和溫柔（這同樣可以追溯到自己成為病人之前），可她想：這些床墊上麵睡過病人和垂死的人——我一件都不要！可她對丈夫什麼也沒說；在保羅四處敲敲打打、檢查測試的時候，她始終把手插在雨衣口袋裡。她設法不碰任何東西，儘量躲開。
“你覺得怎麼樣？”保羅問道，“我們還需要別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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