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他的外套，從沙發邊繞去臥室，趁勢儘量自然地套上拖鞋。她穿過走廊，關上臥室門，把羅森先生的東西往椅子上一扔，就慌忙動手整理床單被褥，想讓床鋪看起來整齊些。那隻刷了一半漆的梳妝台上，時鐘顯示的不是十點，而是十點四十五分。醒了好幾個小時！卻還穿著睡衣！她猛地扯了扯床單，使勁抬起床墊（床墊好像比她還重），指甲不小心卡在了彈簧裡。她跑到床的另一邊，用力拽毯子——可糟了，用力過猛，毯子滑下來，最後掉在地上。天啊！她把毯子扔回床上，又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足足花了五分鐘。她在梳妝台前用梳子胡亂梳了下頭發，砰的一聲帶上臥室門，回到客廳。羅森先生正站在那幅烏特裡羅的畫前，他們的書就堆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我們打算弄些磚頭和木板，用來放書。”他沒應聲。“這是烏特裡羅的作品。”莉比說。
羅森還是沒應聲。
當然是烏特裡羅的——誰不認識烏特裡羅啊，問題就出在這兒。“我猜這畫有點老套了。”莉比說，“我先生也不太喜歡印象派畫家——不過這幅畫我們一直留著，從我上大學時就有了，不管搬到哪兒，我們都會把它掛起來。其實我們也不常搬家，不過，你懂的。”
他轉過身，說道：“我想，您喜歡它，多半是因為念舊吧。”聽她回答時，他似乎格外感興趣。
“嗯……我是喜歡它。是的，念舊——不過，當然也有審美方麵的原因。”
她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兩人都在笑。他看起來是個相當和善的人，她實在沒理由對他擺出這麼僵硬的表情。可顯然，這笑容她還得掛一會兒——臉上的肌肉已經不聽使喚了。
“是的，”莉比說，“嗯，這就是我們的公寓，請坐，我來煮點咖啡。”
“這個公寓挺大，”羅森說，他回到沙發跟前，“很寬敞嘛。”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他們的家具不夠多嗎？“嗯，是的，也不是，”莉比回答說，“這是一間，然後沿著走道過去是廚房。那邊還有我丈夫的書房——”
羅森剛才還攥著褲縫（準備坐下），這會兒卻站起身，客氣地問：“我能四處看看嗎？”
她不信他是臨時起意想到這話的。可他麵相溫和、說話輕聲細語，衣著也整潔得體，她實在沒法把他往“偷偷摸摸”的方向想。每次她說話，他都會微微朝她傾過身；雖然這舉動讓她有些不安，但她更願意理解成一種表示共情的姿態。
“哦，當然可以，”莉比說，“不過您別見怪，我們昨晚出去吃飯了。其實我們不常出去吃的——不過昨晚確實出去了——”兩人沿著走廊走到廚房，她接著坦白，“……所以我還沒來得及洗碗……不過，”她能感覺到他又在傾身（表示關注），卻儘力避開他那帶著共情的目光，“這就是廚房了。”
“不錯，”羅森說，“很不錯。”
餐桌旁的地板上還留著早餐的麵包屑。莉比隻能沒話找話：“當然，這張桌子還需要刷下漆。”
“很不錯。”
他聽上去足夠真誠。莉比繼續說：“我們的熱水很充足，當然，什麼都齊全。”
“業主住在本樓嗎？”
“對不起，什麼？”
“這幢樓的業主住在本樓嗎？”羅森問道。
“是一家中介機構管理這棟樓。”她緊張地說。
“我就是隨口問問。”他走到廚房儘頭，腳下踩著麵包屑發出咯吱聲。他在後窗前停下張望，窗外自然沒有什麼綠地庭院。“就是……”他抬手比了比，示意是件小事，“上來的時候，走廊裡有個燈泡壞了。我剛才在想業主會不會……”
他沒再往下說，莉比又不知道該接什麼了。那個燈泡自從他們搬進來就是壞的，她甚至從沒在意過——搬進來時就是那樣。“您知道的，”莉比說，“這棟樓裡住著兩戶黑人家庭，而且——”而且什麼呀！我又不歧視黑人！是中介歧視！是中介的問題——我為什麼總提黑人啊！“而且，”她胡亂接話，“您看，那個燈泡是昨晚才壞的。我先生今天會去買一個換上。他現在在上課呢。我們不想為這種小事麻煩中介。您懂的……”可她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他又朝她傾過身，可那又能說明什麼呢？他轉身往走廊外走，莉比閉上了眼睛。我不能再撒謊了。絕對不能再撒謊了。我撒謊的時候他肯定能看出來。他們不會選騙子當媽媽的，這太合理了。說實話吧。你沒什麼好羞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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