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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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首先察覺到的是他們的房間充滿了一月那種灰蒙蒙的閃爍的晨光，但她仍然閉著眼睛等待著。閉上眼睛後，過道對麵殘缺的抽屜櫃看不見了，刷了一半漆的梳妝台看不見了，卷在角落裡已經有了味道的地毯看不見了，從天花板剝落到枕頭上的卷曲的漆片看不見了；隻知道這是一個清晨，新的一天開始了，隨之而來充滿了各種可能性。有那麼幾個早晨，他會撫摸她。大多數早晨她都會撫摸他，然後，他才來撫摸她。今天早晨她願意等待。她會等待。她輕輕地哼了幾聲，讓他知道她醒來了。但她感覺不到皮膚上有什麼新東西，除了床單、毯子和虛弱的陽光之外什麼都沒有。她翻了個身，又發出一聲低吟，一種帶著情欲和舒適感的慢悠悠的呻吟聲，像在渴求一種簡單的愉悅。她繼續閉著眼睛。後來她想（過了適當的間歇後）：生活中總要做出很多妥協。一個人不能指望擁有一切。他是一個忠誠、勤奮、和善、天賦極高、聰明的人，總是運氣不佳。這不是他的錯……她先把頭向他的枕頭挪近了一英寸，接著整個身體也靠了過去，但動作很隨意，仿佛隻是被蘇醒時那種如海浪般起伏的本能推著，才向他靠近似的。陽光照在她整個臉上。很好。她必須一路趕到近北區，至少那裡不會冷得要命。然而，如果他撫摸了她，如果他的嘴滑過她的乳房，如果他的身體壓住她，那麼她就根本不用去了。即使天氣晴朗，其實她也不想去。他隻需伸出……可是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妥協——她必須做出一點妥協。當然一個人在二十五歲就得開始學會妥協。一個人不能日複一日，在抱怨和索求中度過一生。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些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太愛哭，嫉妒心強，經常生病——事實上，她是個無可救藥的疑心病患者。她知道自己的價值觀是錯的。她滿腦子想著錢，想著漂亮衣服，想著漂亮家具。她以前總是設想，自己結婚後會擁有一套能供十二人使用的斯波德瓷餐具。斯波德，這個詞就像陽光照在皮膚上溫暖著她，散發著一種夢幻般幸福的光輝——她會結婚，她的丈夫會很高（像他一樣），會很善良，說話溫柔，堅強，正直（像他一樣），而且皮膚黝黑（像他一樣）。家裡會有一張長長的餐桌，上麵鋪著白色桌布，擺著蠟燭和斯波德瓷器。周末會有客人來訪，她會向他們喊：“備用浴巾就放在你房間外麵的亞麻布衣櫥裡。”廚房外邊會有一個她自己的花園，裡麵種著雛菊、旱金蓮、矮牽牛花和新鮮的草本植物，她會用剪刀剪下來做成沙拉。傍晚時分，她丈夫將關掉書房的燈（他確實有一間書房，正在裡麵寫一本書），她會拉著他穿過廚房的門來到花園，在大地的暮色和他們的心滿意足的交融中，兩個人會手牽著手，聞著她的花香……但到了二十五歲的時候，你必須開始懂得妥協。儘管在很多事情上她並不覺得滿意（她去市中心時也將不得不承認：她並不滿意自己，這讓她感覺很糟糕），但如果她能夠學會妥協並且樂於妥協的話，仍然可能有理由感到自豪。人生下半段也是如此，要妥協，因為顯然，如果你不喜歡妥協，如果你無法忍受妥協……可是你必須忍受。這很簡單。她隻需主動挪動一寸，再挪動一寸，然後——她的眼睛仍然閉著——挪動了一寸，又挪動了一寸，現在她伸出手指，現在她把手放平，溫柔地、充滿愛意地把手放在那裡……他不在那裡。她睜開眼睛。不見保羅。隻有他的睡衣扔在地板上。她聽到他在廚房做早餐。來吧！來跟我做愛！我會去做早餐！
麵對從臟兮兮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她說：“為什麼他就是不肯親我的嘴唇呢？”
她從床上起來，心想：我什麼都想要。
她在睡衣外麵又套上一件藍色法蘭絨長袍，這還是很多年前她去康奈爾的時候父母送給她的。在廚房裡，他站在爐子旁等待著咖啡煮好；他已經穿上西裝，打好領帶，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桌子上是已經為兩個人擺好了的餐具，刀放在右邊，叉放在左側。今天早上，他把她的橙子切成了四瓣，她的麵包盤旁邊放著兩片藥。真是個儘職儘責的男人，他甚至把餐巾紙都對折好了。她不知道還有哪個丈夫會如此服侍妻子。他一直都這麼努力——最初是在他們結婚之前，為了自己，為了上學賺錢，為了取得好成績；然後是在他們結婚之後，為了他們兩個努力。可從背後望去，他的肩膀依舊挺拔。她踮著腳尖走到他身後，雙臂環住他瘦削的身軀，臉頰貼在他夾克衫那略帶異味的布料上。不知為何，他們家壁櫥的氣味，就像老姑娘們存放私人物品的壁櫥那樣。這味道根本沒法根除——她已經試過空氣清新劑、古龍水和防蛀噴霧了，但顯然，這氣味早就滲進房子的牆灰裡了。
保羅嚇了一跳。“噢，天哪——你嚇著我了。”
“對不起。早上好。是我——小太陽。”她本想讓自己這番俏皮話既顯得討喜，又帶點自嘲意味——這話其實是在暗指前一晚的事。
“親愛的，求求了，穿上拖鞋吧，”保羅說，“地板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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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簡單的話幾乎讓她瘋狂。“不過早上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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