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它，保羅就心緒翻湧，他知道，公寓裡麵的景象隻會讓他更難以承受。母親肯定會翻出各種舊事說個不停：“保羅，你看這張照片——還記得那次野餐嗎？還記得內森叔叔嗎？他走得太早了，多年輕啊，他可是你爸爸這邊親戚裡唯一一個上過大學的……保羅，還記得羊頭灣嗎？你和莫裡吃蝦吃得都要吐了，忘了？還有你的郵票，一頁都沒動過；你的石頭、蝴蝶標本、棒球手套，還有你的成績單，都還鑲著框呢——哦，保羅，你怎麼能這麼對爸媽呢？你小時候品行分可是全優啊……”
他按響門鈴，有兩個原因。第一，要是他來東部並非為了父母，那就是為了別的事，而他現在不想去想那件事（可他終究忍不住：要是他真的離開莉比了，那莉比肯定已經死了。太荒唐了。她現在在芝加哥醒著，那他就沒離開她。這邏輯太荒唐了！）。第二，他按門鈴是因為，早上已經打過電話，他很確定家裡沒人。他一遍又一遍地按鈴。接下來，似乎隻剩一件事可做了。他轉動門把手，發現門是鎖著的，心裡鬆了口氣，終於能正常呼吸了。試想一下，要是他不得不坐在客廳的扶手椅上，雙手分別搭在椅墊的飾布上，等著母親回家，那該多煎熬。那現在該怎麼辦？去哪裡？他拎著行李箱，走過堆在樓道裡的空牛奶瓶和酸奶瓶，走向電梯。去哪裡？隨便哪裡。重新開始。最後的機會了。一旦孩子出生，一切就都完了。回去不僅做丈夫，還要做父親，那樣就真的徹底沒指望了。他花了五年半才下定決心離開莉比，要是家裡再添個小赫茨在隔壁房間睡覺，他這輩子都別想脫身了。他走進電梯，下到一樓。一想到隻要自己願意，就能和所有人斷絕聯係，他的身體竟開始發抖。結果，他沒走出電梯，反而按下了標著“6”的按鈕，又升了上去。
“天啊——保羅！”
多麗絲穿著休閒褲，外麵套著一條色彩鮮豔的碎花圍裙。公寓裡，霍維茨老太太以前鋪的東方地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藍色地毯；以前莫裡父母住在這公寓時，廚房總會飄出濃鬱的肉香（他們就這麼把莫裡喂胖了），如今飄來的卻是刺鼻又溫馨的咖啡味。一切都變了，隻有多麗絲沒變。看到他，她和他一樣驚訝。每個人生命中，都有那麼一個人，讓自己第一次體會到心動的滋味。保羅的那個人是多麗絲，多麗絲的那個人是保羅。沒錯，那些無關緊要卻又熱烈的悸動瞬間，全都湧上了他的心頭……多麗絲還是習慣性地含胸駝背，他下意識地想讓她挺直腰板，這樣會更漂亮。可如今，她是莫裡的妻子，比以前大了十歲，還是這滿屋地毯的女主人。“嗨，多麗絲。我……我來找我媽媽。”
“哦，保羅。她在醫院呢。莫裡幾分鐘前剛開車送她過去。真的是你啊，保羅。”
“我給樓下家裡打了電話，沒人接。”
“出事後，她就一直住在這兒。”
“出事”——她沒說“心臟病發作”，也沒說“飛機失事”“癌症”或“破產”，隻說“出事”。那種連提都沒法提的糟心事。
他終究還是回了“家”。
他看著多麗絲熟悉的臉，突然清晰地想起她父親的聲音，那時他和多麗絲在漆黑的客廳裡喘著氣，她父親從臥室裡喊：“多麗絲，是你嗎，寶貝？有人跟你在一起嗎？跟他說謝謝，寶貝，告訴他天快亮了，你爸爸很快要起床上班了，跟他說謝謝，道聲晚安，寶貝——”
“他怎麼樣了？”保羅問，心裡盼著能聽到父親已經去世的消息，盼著父親最後一次失敗能成為過去。
“我覺得，”多麗絲聳聳肩，“應該在慢慢好起來吧。還能怎麼樣呢？他一直昏迷著。你收到莫裡的電報了吧？”
他站在熟悉的樓道裡（以前他總在這兒等莫裡喝完麥芽奶，等莫裡上完單簧管課），突然意識到，現在有人知道他在紐約了。過去與現在的種種境遇，全都壓在了他的身上。他仿佛看到莉比在芝加哥的浴室裡，正往牙刷上擠牙膏。“收到了，”他說著，跟著多麗絲走進公寓，“我隻能待一會兒。”
“就喝杯咖啡嘛，坐會兒吧。保羅，”她說，“見到你真高興。”
他們走進客廳。這裡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每樣東西都有罩子——沙發有防塵巾，鋼琴蓋著西班牙披肩，緞麵燈罩套著塑料防塵罩；如今的客廳寬敞明亮，透著現代感，到處是柔和的淺色；窗戶上沒有厚重的窗簾，陽光灑滿了每個角落。鱷梨盆栽和梔子花長得茂盛極了，仿佛種在室外。窗邊放著一個嬰兒圍欄，周圍散落著玩具，顯眼的位置擺著莫裡、多麗絲和一個嬰兒的照片。
“你有孩子了？”保羅問。
“兩個。傑夫在上托兒所，邁克爾在嬰兒床裡喝奶呢。都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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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邀請自己去看嬰兒床裡的邁克爾，保羅就說：“多麗絲，我真的不能待太久。”
“你看上去很疲憊。”
“趕路趕的，”他依舊站著，“莫裡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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