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太舒服了。他甚至閉上了眼睛，有那麼一瞬間，腦子一片空白，不再去琢磨接下來五分鐘該做什麼。難道他真的開心了？他的危機過去了？難道他不知不覺中已經做了決定，還是說隻是因為多麗絲，因為她那熟悉又親切的腔調（“太棒了”“太妙了”“你可以幫我”）？她正在廚房裡哼著歌。多好的姑娘啊，溫順又單純。“寶貝，跟他說謝謝，道聲晚安”“太棒了”……
莉比·德威特·赫茨不也溫順嗎？莉比不也單純嗎？沒錯，太單純了！一瞬間，他的好心情和那片刻的放空都消失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看著莫裡如今的富足與成功。其實，他剛才感受到的或許根本不是開心，隻是因為多麗絲沒恨他，所以鬆了口氣。仿佛多麗絲·霍維茨對他的看法，能在他的人生中起到多大作用似的。他看了看表，十點十五分。莉比現在正一個人吃早餐。這樣對她不是更好嗎？他真想對著想象中莉比的身影大喊，他看到她弓著背坐在餐桌旁，穿著鑲白邊的藍色法蘭絨睡袍，正在給吐司塗黃油。千萬別哭啊，莉比，寶貝，你又在哭什麼？哦，你這個傻瓜，起來，穿上衣服，穿上那件新的黃色套頭衫，出去走走。中途公園綠油油的，湖水藍藍的，現在是春天啊，莉比，坐火車去市中心，吃頓午飯，跟其他女士去斯圖弗餐廳，去菲爾德百貨公司逛街，好好生活。莉比，你現在一個人多好，沒有牽掛，沒有煩惱。你看，多自在啊？自由了，莉比！你自由了，還年輕，依然漂亮，去菲爾德百貨，會有十個男人對著你笑。說不定，蓋布·沃勒克也會呢——
別傻了。到了馬歇爾·菲爾德百貨，她眼裡隻會有嬰兒衣服和搖籃。她會拿出那個專門用來記東西的小線圈筆記本（上麵寫著要買的東西）：第一頁是“必須買的”；第二頁是“可能需要買的”；第三四頁是“要是以後有錢了，買這些就太好了，保羅”。“親愛的，再等一個月我們的內厄姆就要來了。我們的慰藉。”
多麗絲把托盤放在沙發前的咖啡桌上，保羅注意到，她在廚房裡補了口紅和眼影。放好托盤後，多麗絲伸手把牆上的滑輪吊燈調低。她甚至沒看，隨手一拉，這個隨意又自在的動作，讓他心裡泛起一陣漣漪。他覺得，多麗絲一定很幸福。她穿著一雙有黑色亮片的家居拖鞋，這雙鞋仿佛也在告訴他，她過得很幸福。“你喜歡羊角麵包嗎？”她問，“買現成的，加熱一下就行。放進烤箱，搞定。”
“看著很不錯。”
“莫裡就喜歡歐洲玩意兒。”
“莫裡向來是個享樂主義者。”他喃喃道。
“你這是在諷刺他嗎？”她問，“你以前就總愛諷刺人，保羅。我是說，隻要你想，總能把人說得啞口無言。虧你還是個知識分子呢。”她補了句，“說真的，你看著一點沒變。”
“你真是太善良了，多麗絲。可惜我的頭發都掉了一半。”
“哦，”她語氣溫和，“哪有一半呀。”沒錯，還是以前那個暖心的多麗絲。當年的場景突然湧上心頭：“好了，寶貝，讓小夥子自己開門吧，咱們聽聽他輕手輕腳走過走廊的聲音，怎麼樣啊，小夥子——”
“我敢說莫裡一根頭發都沒少。”
“莫裡啊——”她抬手敲了敲身邊的東西，想找塊木頭，結果隻碰到仿木貼麵板，“莫裡頭發一直濃密得很，他們家遺傳好。”她又臉紅了。說這話時，赫茨先生還躺在醫院裡，後腦勺上禿了一塊，有半個硬幣那麼大。“保羅，你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他，真的。對了保羅——”她突然嚴肅起來，“你知道赫什·勒納在朝鮮犧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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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保羅說。
“真不敢相信，是吧？他以前多會跳舞啊，記得嗎？而且他那人，你也知道——你還記得赫什是什麼樣的人吧？他走到哪兒都是派對的焦點。”
“他確實很風趣。”
“聽著，”她像是覺得他在貶低自己，急忙說，“你以前也很風趣啊。保羅，隻要你願意，總能說出特別逗的話。你當年可受歡迎了，後來卻走了。說起來，”她語速變快，“大家都搬走了，這兒早就不是以前的樣子了。現在啊，不住郊區都不算過日子。不過我和莫裡覺得，做人就得有自己的想法。”
“我媽媽怎麼樣，多麗絲？”
她閉上眼睛，緩緩回答：“醫生給她打了鎮靜針，你想想你媽媽現在是什麼狀態吧。”這話分量很重，像是故意要讓這個“浪子”兒子感到愧疚。“現在好點了，但也沒好多少。”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的是“出事”的時間，又補充道，“他的心臟病發作。”
“今天是周六吧？周二晚上的事。當時我們去看演出了，回來就看見救護車停在那兒，圍了好多人，他們正用擔架抬他出來。莫裡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後來大概淩晨三點才回來，可能更晚。我們把你媽媽安排在傑夫的房間睡下，然後商量要不要給你發電報，最後還是發了。你應該收到了吧？是昨天嗎？”
“我周三早上收到的，都三天了。”
顯然，她要麼是期待他撒謊，要麼是希望他撒謊。最後，她隻能往他杯子裡續咖啡——他到現在都隻抿了一小口。
“他快要死了，對嗎，多麗絲？”
“你瞧，我可不這麼認為……”她似乎想儘量淡化事態的嚴重性，好為保羅沒立刻趕來看父親找個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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