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他都住院了，你沒必要還這麼恨他吧！”
“我沒恨他。”這幾個字一說出口，他竟感到一陣無力。
多麗絲顯然察覺到了他的狀態，說話時特意踮起腳尖，語氣也軟了些：“要是一個人心臟病發作，而且三個最權威的心臟科醫生都說是心臟病發作，那你過了快一周才來，還說他沒犯病，這道理我實在想不通。”
“多麗絲，我指的是六七年前的事。”
“人是會有預感的，不是嗎？人也會因為煩心事太多，把病給引出來，相信我。”
“或許吧。或許人這輩子都能坐著瞎琢磨，給自己找預感。”
“你就非要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全世界都錯了，就你對。”
此刻本該起身告辭了。可這色彩明快、寬敞通透的公寓，多麗絲雖含胸駝背，臉卻依舊好看，嬰兒圍欄，散落的玩具，可調節的滑輪燈，隻需加熱就能吃的羊角包。這一切加起來，讓這場爭執沒了大半火藥味。就連多麗絲的指責，都顯得沒那麼刺耳。其實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一個簡單的事實，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同時冷靜下來。這兩個老玩伴之間，依然存著幾分溫情。可這溫情，和他們十七歲時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間，又有什麼關係呢？尤其是在今天，他實在不願推開身邊這一點點善意。
多麗絲自己想必也念著舊情，珍惜這份善意。她問：“再吃個羊角包嗎？”
他們吃著喝著，突然聽見嬰兒床裡的孩子動了一下，奶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多麗絲把手指放在嘴邊，二人瞬間屏住呼吸；等那陣小騷動過去，她露出了母親溫柔的笑容。
“你還在教書嗎？”她問。
“是的。”
“英語？”
“沒錯。”
“哦，你以前就總抱著書看，其實那時候我們就該猜到你會當老師……保羅，跟你聊天真的好奇妙，我都起雞皮疙瘩了。上午十一點，我本來在打掃屋子，我已經結婚了，剛給小兒子喂完奶，我丈夫剛出門，我還在琢磨著要去買東西，還有一堆事要做，結果保羅·赫茨突然就走進來了。抱歉啊，我可能有點嘮叨，但我實在太激動了。一月份我和莫裡去邁阿密，就在林肯路上逛的時候，居然碰到了阿克曼，就是以前住在海洋大道的那個，高中時我還跟他約會過幾個月。你都不知道，他也結婚了，老婆是個特別漂亮的金發女人，還有三個孩子。每次看到以前約會過的人，現在大家都結婚了，有了家具、車子和孩子，我心裡就會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保羅說：“我懂這種感覺。”
“你又在諷刺我嗎？”
他搖了搖頭。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嘴尖舌利、躲在暗處耍浪漫的小子了。差得遠呢。他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些，因為他突然覺得，這個房間裡的某些東西，正是他曾經渴望擁有的。無論在底特律、芝加哥、安阿伯、艾奧瓦城，還是小時候在布魯克林，他從未覺得自己有過“安穩紮根”的感覺。這既可悲又諷刺，畢竟他當初早早結婚，理由也算不上多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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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看到你，我就有這種感覺，”多麗絲接著說，“看到阿克曼和他的孩子、老婆，那個漂亮女人，我也會有這種感覺。而且你想想，生活中隻要有一點意外，哪怕是小事，你最後嫁的、娶的，可能就會是另一個人。我不是說那種重大意外——就是某個小念頭，隨便什麼事。你覺得這很蠢，是吧？”
“不，我隻是不確定最後那部分。”其實他對所有事都不確定，但他不介意讓多麗絲繼續說下去；能暫時從生活的重壓中喘口氣，感覺很好。他二十歲結婚，像是在強行逼迫自己長成“男人”；如今能暫時卸下“男人”的擔子，倒成了一種享受。畢竟誰都該偶爾歇幾分鐘。深吸一口氣，然後就去醫院……
“最後哪部分？”多麗絲問。
他得想想。“意外跟人結婚。”
“保羅，要是你想說，你當初沒跟我結婚是因為我不夠聰明，那你就直說。我承認我不會每本書都看，也不是什麼波希米亞人或垮掉的一代，所以要是你這麼想，我也沒話說。”
“你這是想和我吵架嗎，多麗絲？”
“是你想要吵架的。”
“我的意思不過是，兩個人既然決定要結婚了，他們之間可能真有某種化學反應。”
“老天，小說讀太多了，”她說，“婚姻不全是性。”
“行吧。”他隻要能想到去哪兒，立馬就會走。突然之間，一九四八年那種對多麗絲的厭倦和無聊感，又湧上了心頭。醫院叫什麼名字來著？他的行李箱該放哪兒？晚上睡哪兒？還能睡哪兒？樓下他以前的房間唄？
“好了，你就是這麼想的。”多麗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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