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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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們通常會去五十五街的礁石邊遊泳。我們和其他幾對伴侶漸漸熟絡起來，他們有的已經結婚，有的和我們一樣隻是同居。每個周六周日，我們都會在通往密歇根湖清涼湖水的層層礁石上待上大半天，聊天、曬太陽，還會從草編野餐籃裡拿出三明治和白葡萄酒，分發給大家。這個野餐籃是我在阿伯克龍比百貨買的，送給瑪莎當禮物，既是紀念獨立日，也紀念我們第一次一起穿泳衣的時刻——對任何一對美國情侶來說，這無疑都是值得銘記的裡程碑。
瑪莎當時在大學裡工作，給暑期學期的主任克勞德·德爾西當秘書。終於，她周末能休息了，晚上也不用再加班。幾個月前，她把兩套女服務員製服用牛皮紙包好，係上繩子，交給了幫她打掃衛生的安妮·拉史密斯。然後，她揣著在大學領到的第一份薪水，去馬歇爾·菲爾德百貨買了三條上班穿的夏裝連衣裙：一條淡紫色，一條淺藍色，還有一條是我最喜歡的杏色——方形寬領口，裙擺帶著褶皺。第二周，她又買了鞋子、兩串珍珠項鏈和一副白手套。有一次，德爾西出城辦事，她下午請了幾小時假，去了芝加哥近北區，回來時頭發盤成了一個精致複雜的發髻。她看上去美極了，儘管和平時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不過那天晚上睡覺時，她不得不用長絲襪護住頭發。我抱怨說這“頭飾”讓我沒了興致，她卻反駁說反正也沒法親熱，她得一動不動地躺著，免得弄亂發型。好在第二天早餐時，那發髻就開始鬆垮，到了午餐時間已經變得歪歪扭扭，晚飯前更是徹底沒法補救了。午夜剛過，她終於卸了妝，散開頭發，又貼在我身邊睡著了。
我想，有些時候她是真的很開心。夏夜，若有人從我們敞開的窗下走過，或許會覺得我們的生活平靜又愜意：瑪莎穿著短褲和無袖上衣，躺在沙發上喝冰咖啡、看書；我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黃色便簽本，為秋天要教的美國文學課隨手記著提綱……那是芝加哥難得的愜意七月。每當天氣快要變得悶熱潮濕時，傍晚就會烏雲密布，一場雷陣雨過後，空氣變得清新，整座城市都帶著郊外的青草氣息，特別適合散步去校園。月亮初升時，樹葉濕漉漉的，飽滿發亮，四下裡隻有守夜人巡查的聲音。他挨個兒搖晃著空教學樓的門把手，確認是否鎖好，那聲音讓人安心。“秋天我想報一門課，”瑪莎跟我說，“德爾西主任說沒問題。”“報什麼課？”我問。“還沒確定。我去行政樓問過了，要是接下來兩年每個學期修一門課，我就能拿到學士學位了。”“拿到之後呢？”我又問。“拿到之後，”她說，“我就有學位了啊。”
有些夜晚，雷陣雨來得很晚，有時甚至到了淩晨才下。隆隆的雷聲在城市上空盤旋、炸響，會把我們倆都吵醒。我們躺在薄薄的床單下，醒著，卻一言不發。瑪莎會伸過手打開收音機，然後點上一支煙。黑暗中，我們聽著舞曲——信號時不時被雷聲乾擾，發出嗞嗞的雜音。等煙抽完，頭頂的雷聲漸漸遠去，我們就各自翻身，重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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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周末總是晴空萬裡，陽光明媚。在礁石上，我們看起來肯定和其他情侶一樣快活。每個周六周日我們都不會缺席，上午十一點就到了。哪怕日落時分，報紙被風吹走了一半，書還沒翻開，野餐籃裡塞滿了餅乾碎屑、蠟紙和香蕉皮，等其他人都陸續回家後，我們通常還會留下來，看著玫瑰色的暮色漫過湖麵。那幾個月裡，瑪莎格外注意，不讓自己為任何事焦慮，隻要她想待，就會在喜歡的地方待夠久。當然，除了某些周日晚上：我們會早早收拾東西回家，六點整準時守在電話旁。因為每月有兩次，她要在六點給長島打電話，辛西婭和馬基正在那裡過暑假。而且，每逢那些周日下午快結束時，總會有某個瞬間——可能是我拉著瑪莎的手幫她從水裡站起來，也可能是我正要往她的杯子裡倒葡萄酒——在湖邊，我們之間的氣氛會突然變得像那些被雷聲驚醒的夜晚，躺在床上時一樣：我能感覺到瑪莎對我的那種情緒，我也清楚自己對她的感受，那是厭惡。
七月最後一個周六，我收到父親的信，說他和費伊·希爾伯曼定了婚期。婚禮要等到聖誕節，但希爾伯曼太太九月要去加州看她的孩子們，這對準新人一致認為，她得給西海岸的兒女和兒媳們一個準信，畢竟他們十二月要來東部參加婚禮，得提前安排好孩子的照看問題。那天早上我把信讀了好幾遍，和瑪莎去湖邊時，還把信揣在了褲兜裡。傍晚，我在泳衣外套褲子時，又把信拿出來讀了一遍。這次，我再也沒法隻抱著“接受”的心態，壓抑的情緒徹底變成了低落。
“婚禮會辦得盛大又隆重嗎？”瑪莎問。
“估計就家裡人吧，她的孩子和我。信裡沒細說。”
“反正聖誕節還早著呢。”
“可聽起來已經板上釘釘了。”我又低頭看信，想從字裡行間找出父親選在聖誕節結婚的其他理由，而不隻是希爾伯曼太太想給家人留出時間找保姆。但信裡隻有更多消息，沒有任何解釋。“他說八月要去她的避暑別墅過。”
“你覺得他就是圖這個——夏天去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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