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子，幾乎忘了她活潑起來是什麼模樣。但今晚，她雖然滿心雀躍，穿著紅裙的身體卻依然顯得嬌小勻稱，四肢穩穩地支撐著身體。他沒法直視她，一部分是因為覺得她有些陌生，另一部分則是因為不確定她接下來會說什麼、要求什麼。或許她自己也不確定，這無疑解釋了為何兩人會有共同的尷尬。起初他以為，今晚的不自在隻是因為他們不習慣這樣鋪張的場合。他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專門出門“找樂子”是什麼時候了。他得追溯到很久以前，而在追溯的過程中，他又覺得自己可能認錯了鄰桌那個女人。就在同一時刻，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保護莉比。他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他能感覺到，莉比也在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這幾天，她一直專注地看著他，一心盯著他；而他卻一直想方設法避開她的目光，把她當成孩子一樣對待，以此逃避。她全身心的關注糾纏著他——
不。真正讓他心煩的是母親要來的事。他早已理清了莉比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因此不覺得她能讓自己慌亂。“我們進來的時候，”莉比開口說，“大家都在排隊等位子，你走過去說‘我姓赫茨，我訂過位’，那一刻，我突然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已婚的身份。”
“你喜歡這種感覺？”他的語氣又帶上了長輩般的篤定，仿佛對她了如指掌。可此刻，他突然不確定自己到底了解她多少。
“那是一個小小的激動，”她說，“今晚可是一個更大的激動。”他沒有回應，莉比急忙說，“我們會花很多錢嗎？”
他得讓兩人都安心；要是莉比沒法讓他慌亂，錢卻可以。“可我們有這麼多值得慶祝的事啊，莉比。”
“剛進來的時候，我確實有點不安。”
“是在我說‘我姓赫茨’的時候嗎？”
“就在那之後三秒鐘。”她把手放在桌上，他立刻會意，伸手覆了上去，“我不吃甜點了，親愛的。”她輕聲說。
尷尬再次籠罩了他們。兩人重新低頭吃飯。他覺得這頓飯和他們以往在家吃的任何一頓都截然不同。莉比這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叫他“親愛的”了？
“你知道我上周和蓋布談了些什麼嗎？”
他抬頭看去，發現莉比的神情已經恢複到平日的模樣，她那漂亮的肌膚……“什麼？”
“我沒跟你說過。就是他給寶寶送禮物那晚——你不覺得他變了嗎，保羅？”
“誰？你喝了馬提尼，我都快跟不上你的思路了。”
“蓋布啊，他看起來很消沉。沒了以前的那種……精氣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和父親的關係處得有些不好。”
片刻之後。“他跟你說過這個？”莉比問道。
“你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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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她說，“人一有自己的煩心事，就會忘了別人的麻煩。”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她像是在評判自己，直到她補充道，“最近我突然用新的眼光看他了。其實我讓他來幫忙看孩子，也是出於同情。”
“那格倫達沒回密爾沃基嗎？”
“回了。但你看，我其實不一定非找蓋布的。”
“我還在想呢……”他沒打算讓自己聽起來像奧賽羅，以前也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我還在想你為什麼會選他。”
“那——你為什麼不問呢？”
“我以為你已經安排好了，”保羅開始解釋，有些慌亂，“事先全都安排好了。”
“哦，你應該問問。我想他會從蕾切爾那裡得到很多樂趣。他還問你是不是信上帝。”
他沒有嫉妒，隻有不悅。“這話怎麼聊起來的？”他這輩子從沒嫉妒過，早就接受了自己性格裡的這一點。這讓他覺得自己不像個有血有肉的人，也讓他覺得自己不如從前特別了。
可剛才，他似乎故意讓莉比覺得自己在嫉妒！他琢磨著，自己之所以如此不安，會不會隻是因為鄰桌那個女人？她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失意。那段青春早已過去，他不再需要為自己的性格找借口，也不再需要拿年輕當擋箭牌。而且，別人看到他頭頂半禿、衣衫陳舊，也不會再把他當成年輕人，這對他來說也是種解脫。
“我們當時在聊宗教，”妻子說，“你知道的，他家裡是德裔猶太人，一家人關係比較疏遠。我其實挺想見見他母親的，你知道嗎，我曾經——我覺得他母親對他影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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