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峰照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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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秦含明照例把火苗攏在肺竅邊，才躺下。他數著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七次，睡意漫上來。
天地隻剩一片新雪。
雪從腳下鋪到天邊，山峰自雪裡拔出來，白得發脆，尖頂戳著青灰色的天。
秦含明發覺自己立在半山腰，腳下雪沒過腳踝，走了三十七步，雪便沒過了膝。他低頭，看見自己衣角半透明的，像一層薄煙，風一過，煙尾飄在雪上，不散。峰上沒有風聲，隻有無邊無際的雪光，冷到發脆，和雪地上遠遠立著的一個白影。
他抬頭，先是雪光刺目，而後才分清峰頂那道白影——一個少年，白衣如雪，一動不動。山很高，高得他仰起脖子；可分明隔著這麼遠，那少年的眉眼，卻清晰得像是近在眼前。
峰頂立著個少年，白衣如雪，衣角紋絲不動。少年手裡一縷金光，凝而不發，似有似無，聚在指尖。秦含明看他，他也回了頭。
眉眼，竟與秦含明自己有幾分像。
隻是那眉骨更冷，目光更清，秦含明喉頭像被雪塞住，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盯著那縷金光看了又看——光裡頭，仿佛臥著一柄劍的影子，沒有鞘，也沒有柄，隻剩一個“銳“的形。。
少年開口，把滿山的雪都壓了下去：“劍在氣中，不在手中。“
少年言罷，垂著眼，那縷金光在他指尖繞了一圈，滿山的雪光都落在少年肩頭，亮得刺眼。
秦含明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少年不再看他。
他身形一寸一寸化開，成一縷金光，自峰頂淌下來，淌進他胸口。那光順著他胸前的經絡，先過膻中，再落肺腑，末了，與那粒臥了許久的種子合在一處，像積雪下頭，融出一脈春水。
光落儘的刹那，那白茫茫的山，也跟著塌了下去，像一卷畫，被人輕輕卷起，收走了。
秦含明猛地睜眼。
他按著胸口，那裡頭的氣，潤得像春水，一絲一絲往四肢走；窗外霜色初白，帳外的河水聲，又慢慢回來了，一步一步，走近了。他緩了三口氣，才坐穩。
他披衣出去，在帳邊站了一會兒——河麵上結著一層薄霜，月亮掛在河那頭，白得像一粒洗乾淨的石子；山影黢黑，哪有什麼雪峰。可
他回到帳裡，又坐了片刻，才敢再去碰那粒種子。
掌下，那粒種子安安靜靜地臥著，卻比昨夜圓潤了一圈——原是麥粒大，如今邊上多了一環極淡的金暈。他
就在這時，識海裡，那團壓了半年的火氣，動了。
往日它要動，總是烈烈的，撞的鬨的，恨不得把他識海掀翻才罷休。這一回，它卻溫溫地、慢慢地，往肺竅那邊靠過去。末了，它隔著一道胸骨，蹲下了，蜷成一小團，像幼弟頭一回湊近兄長，想挨著，又不敢挨實。
秦含明怔住。
前年它在識海裡放火，燒得他滿山地找水；去年它睜眼，滿心隻想跑，撞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如今它蹲在種子邊上，連喘氣都放輕了。
他在夜裡又坐了很久，把八個字，在心裡過了三遍。
劍在氣中，不在手中。
一個字，一個字，記牢。他不敢多想那白衣少年是誰，也不敢想那眉眼為何像自己——隻覺著，若是靈寶當年真留了一道神念，擇了他這具肺竅……夜裡雪峰的冷，忽然就在他心口化成了別的。他不敢深想，把火苗攏近種子一寸，才合眼。
天光大亮，老子已經倒騎在牛背上，在山道口等著他。
“夜裡沒睡好。“老子道，“做夢了。“
秦含明頓了頓：“……做了。“
“夢見什麼了？“
“夢見一山雪。“秦含明揀著說，“一個白衣人，說了八個字——劍在氣中，不在手中。“
“那八個字，它說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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