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王者之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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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山道忽然收窄了。
先是路，兩邊的土坡漸漸立起來，成了崖；崖上苔痕一層壓一層，濕得滴水，山風擠進崖縫，嗚嗚地響，像在給誰讓道。
秦含明牽著牛，在崖壁間走了約摸一炷香，先是聽見水聲——溪從石縫裡擠出來，跌在青石上，一路碎著往下跑；水聲一起來，空氣裡就漫上了一股藥草味，清苦裡帶著涼。越往深處走，那味越重，重到青牛的鼻子先受不住，甩著尾巴接連打了兩個響鼻。
前頭溪邊，蹲著個老者。
老者頭係一條灰巾，背一隻竹簍，簍口探出幾根草莖，手裡拄著一根柳杖，正蹲在溪邊，慢慢洗一把帶土的藥草。他腰間掛著一串骨鈴——說是鈴，其實是七枚獸骨磨穿了孔串在繩上，風一過，叮當響一聲，也不擾人。
聽見蹄聲，老者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在青牛身上，看了半晌，又移到秦含明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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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獸護道，好大的排場。“
秦含明拱手：“老丈，路過的，借道。“
“借道不借道另說。“老者放下藥草，站起身，“你眉心印堂有火。“
秦含明心裡一凜，沒接話。
老者又走近兩步，圍著他轉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像聞一味藥似的，湊近了嗅了嗅。他先是皺眉，然後眉頭猛地一挑，整個人朝後退了半步：“咦。“
一個“咦“字裡，音調走了三個彎。
“老丈……“
“你肺氣之中，藏的是'王者之金'！“老者一拍大腿，手裡的柳杖差點都扔了，“老朽在這山裡采藥七十三載，聞過的氣多了——常人肺氣清平如布，你這肺氣肅殺如鋒，卻又斂而不發，此乃萬中無一的先天根骨！“
秦含明心頭一跳，喉嚨動了動，道：“老丈竟然……“
“竟然會看氣？“老者擺擺手，把柳杖往地上一拄，“老朽這雙眼，聞了一輩子藥，草根樹皮都分得出八百種，一個人身上的氣，跟一味藥差相仿佛——好藥有靈光，好命有氣象。你這口氣，老朽活到今日，頭一回見。“
他在溪邊又轉了兩圈，才道：“老朽是個巫醫——上古巫醫的後人，傳下一手祝由。以意念引氣，順氣、扶氣、安氣，跟道門的修氣，是一條道上的兩隻腳。老祖傳下來說，氣不順，百病生；氣順了，百病不生。“
“祝由……“秦含明低聲念了一遍。
“你過來。“老者招招手，“你這口金氣，斂得太久了，氣都結成了殼。老朽替你順一順——不收你錢，就當是見了'王者之金'的賞。“
秦含明轉頭看了一眼牛背上的老子。老子倒騎著牛，在一步外閉著眼，像沒看見這回事，隻輕輕“嗯“了一聲。
他便依言走過去，把外衫解開，背過身去。
老者自柳杖上掐下三片新葉，在溪水裡浸了浸，先點左肺俞，再點右肺俞，第三指落在脊梁正中——三指落下時，秦含明脊背先是一麻，隨即像有隻手，在他胸肺之間，推開了一道久閉的閘。他聽見自己吸進一口氣，竟吸到了底，肺底蟄的滯，一寸一寸化開，像陳年的冰，頭一回見著春水。
“氣都結殼了。“老者在他背後道，“你這門金氣，斂了太久，都快把自己鎖死了。鎖死的東西，神也住不安穩。“他說話的當口，落指不停，柳葉換著穴位，左一下，右一下。
老者閉著眼，口中低低念了起來——不成調，不成句，像一首被風蝕了一半的舊謠，隻餘尾音在舌尖上滾著，滾了半晌，風過無聲。溪邊的山鳥落在枝頭，都不鳴了，隻側著頭看；崖頭一隻野獐子探出半個身子，又縮了回去。
那串巫謠落儘，老者睜開眼，道：“好了。你引氣，走三周天。“
秦含明依言盤膝引氣。剛閉眼時，肺竅裡還是一片沉滯的暗金色，像堆久了的穀倉；氣一引，那暗色竟一點點散開，像有人推開倉門，風灌進來，金色的塵霧打著旋往四下退，露出底下乾乾淨淨的地麵。
他心頭一動，想再往裡看，那股氣卻溫溫地收了勢，不肯多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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