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庸咽了口唾沫，臉上的笑容已經快掛不住了：“沈官人說笑了，這……下官如何知曉？”
“你不知道？”沈徹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你是審理此案的推司，奸夫跑了兩個月，你連他為什麼跑都不知道？”
“這……追捕的事，是縣尉的職責——”
“追捕歸追捕，審案歸審案。”沈徹不緊不慢地截住他的話，“本官問你的是，奸夫的口供，是在什麼情況下取的？有沒有旁人旁證？那奸夫是自願畫押的，還是——”
他頓了頓，又指著那女子。
“還是跟這女子一樣，也‘畫了押’？”
陳庸的心裡開始發怵了——
他不是沒遇到過較真的上官，可那些上官較真起來，要麼拍桌子，要麼摔杯子，要麼直接亮官印，一上來就雷霆大怒，把人嚇得屁滾尿流。
可沈徹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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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怒，不罵，不拍桌子，甚至沒有提高過聲音。他就這麼坐著，端著茶盞，一句一句地問，問完了還給你倒杯茶，讓你自己琢磨自己說的話有多少窟窿。
這種人最難對付。
因為這種人太穩了——
穩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弱冠。就好像沈徹知道這是一樁實打實的冤案，他人就這麼坐著，端著茶盞，一句一句地問，問完了還給你留出空當，讓你自己琢磨。
琢磨自己有沒有說錯話。
“這……”陳庸倒也是奇怪，大冬飛雪的，居然滿頭汗，似乎還有點渴——一直在咽唾沫。
“沈官人，這......這案子確實是按規矩辦的。那奸夫的口供，是當堂取的，有書吏記錄，有旁證在場，那奸夫自己也是畫了押的。至於他跑不跑，下官實在管不了那麼寬。”
“旁證？”沈徹抓住這個詞，“什麼旁證？”
“就是……堂上聽審的幾個人，都是街坊鄰裡，他們可以證明那奸夫是自願招供的。”
“街坊鄰裡，”沈徹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那倒是好，人證物證俱全。”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陳推司，湖州今年雪大不大？”
陳庸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問問懵了：“啊？大……大，比往年都大。”
“是大了些，一路走來，好些路都封了。”沈徹指向窗外，又問，“路上積雪這麼厚，那貨郎跑的時候，是騎驢還是步行？”
“這……卷宗上沒寫。”
“沒寫？”沈徹的手指不再指向窗外，而是指在陳庸臉上，“奸夫怎麼跑的都不寫，這卷宗做得也忒馬虎了些。”
陳庸的汗又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卷宗上沒寫也不妨礙定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識到，沈徹問的不是“貨郎怎麼跑的”，而是“你怎麼連這個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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