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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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庸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沈徹會追問。按常理，過路的官員不過是應酬一頓酒，誰還真去管地方上的案子？但他反應也快，打了個哈哈：
“沈官人今日是來飲酒的，何必為這種案子勞神？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又舉起了酒杯。
沈徹沒有舉杯。
他坐在那裡，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庸更加沒想到的話。
“讓她把詞寫完。”
陳庸愣了一下：“什麼？”
“方才不是說要讓她作詞？”沈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女子麵前的小幾，“本官聽著呢。”
堂內的氣氛微妙地變了變。
幾個郡吏麵麵相覷，不知道這位京城來的年輕寺丞是什麼意思。陳庸也是愣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是是是，下官這就讓她寫。”
他此時轉頭，換了一副嘴臉對那女子道：“沈官人抬舉你，還不快寫？”
那女子跪坐在小幾前，沉默了片刻，緩緩伸出手，拿起了筆。
沈徹端著茶盞，沒有催她。
陳庸倒是想催，嘴巴剛張開，看見沈徹瞥過來的目光，又識趣地閉上了。
那女子蘸了墨，懸腕頓了許久，似乎是在思考。而旁邊站著的書吏等得有些不耐煩，清了清嗓子。
她終於落筆。
書吏伸頭看了一眼，念出聲來——
“煙霏霏，雪霏霏。”
那書吏聲音尖細，念出來像是在唱戲。沈徹端著茶盞，微微偏向青桐那頭，青桐也是個機靈的主兒，也連忙俯身湊近，然後就聽到沈徹問了一句：
“這年頭書吏也要淨身才能當了嗎？”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陳庸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假裝沒聽見，低頭喝酒。
坐在右側的一個年輕郡吏沒忍住，“噗”地一聲把酒噴了出來，連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書吏倒是個臉皮厚的，聽見了也隻當沒聽見，麵不改色地繼續念：“雪向梅花枝上堆——”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瓷器。沈徹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沒再說什麼。
青桐倒是認真看了那書吏兩眼，似乎在判斷沈徹說的是不是真的，看了幾息沒看出來，又收回了目光。
“春從何處回——”
念到這裡，書吏自己頓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句寫得確實好，不自覺地咂摸了一下。
堂內的說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幾個郡吏端著酒杯，目光都落在那張薛濤箋上，聽那尖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醉眼開，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從教塞管催。”
念完了。
席間安靜了片刻。
沒有人說話。那幾個郡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開口誇兩句，又覺得這時候開口有些不合時宜。陳庸撚著胡須，眯著眼睛，似乎在品味這首詞。
而那書吏已經將那張薛濤箋捧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晾了晾墨，然後呈到沈徹麵前。
沈徹放下茶盞，接過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完後，就隻是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慢飲了一口，似乎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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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官人，”陳庸湊過來，笑吟吟地指著那張箋紙，“這詞如何？下官沒騙您吧，這女子的才情，在湖州地麵上也是數得上號的。”
沈徹沒有接話，隻是“嗯”了一聲，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女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那女子道。
那女子輕聲答道：“民女……無名。”
“無名？”沈徹再次確認。
“無名無姓，記事起便是如此。”
沈徹默了一瞬，收回目光，轉向陳庸：“陳推司，這案子，本官想細問問。”
陳庸臉上的笑紋僵了一瞬，旋即又活泛起來：“沈官人有興致？嗐，這案子其實沒什麼好問的，就是那檔子事，審明了判定了，卷宗都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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