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乃實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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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陸攸從韓維那裡回到侯府時，已經過了申時。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韓維今日問的那些話又重新捋了一遍，然後拿出那篇策論，攤在案上，逐字逐句地對照看。
鐘鳴過來問過他兩回，都被他隨口打發了。
今日去韓府前，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寫的足夠紮實了，可如今再看，竟然到處都是漏洞。
記得韓維問他倉設何處時，他當時說的是“隻敢寫在渭水北岸和黃河南岸”。
這話自然是實話，可是落在策裡，就顯得有些畏縮了。
後來韓維又問他倉官從哪來，他說的是“應吏部外派，以本地佐官為副”。
這個方向自然也沒錯，可具體落到誰考成、誰追責的重要節點，自己也隻能含糊其辭。
他整整看了半個時辰，期間筆一直是拿起來又放下。
紙上那些“宜當”、“或可”這類字眼，他是越看越厭惡。
天快黑時，鐘晚晴過來了。她提著一隻小食盒，站在書房門口。
“小禾說你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飯也不吃。”
她把食盒放在門邊的小幾上，“韓府就這麼難進？”
陸攸抬起頭，苦笑了一下：“難倒是不難，就是我的策論被人拆了一遍。”
鐘晚晴靠著門框，問：“韓舍人怎麼說？”
陸攸指了指案上的策論：“他問了我幾個數，問到最後，我根本答不上來。”
“哦？”
“比如，他問我，糧船在河上翻沉，虧損算誰的。”
鐘晚晴想了想，道：“天災核銷，人禍賠補。”
“我也是這麼答的。”陸攸說，“可他又問，天災人禍怎麼分？我這策裡，沒寫這些。”
鐘晚晴輕笑了一下，“你沒寫，是對的。”
“嗯？”陸攸有些不解。
鐘晚晴又繼續說道：“這世上最難的事，就是分辨天災和人禍。
朝堂上不是不知道這條糧道有虧空，是沒人願意去分這個‘天’和‘人’。
你一個一天官都沒做過的人，若是在策裡大包大攬的說自己能分得清，韓維才不會多看你一眼。”
是這樣嗎？
鐘晚晴隨口一句話，卻讓陸攸心裡亂糟糟的頭緒一下子理清了不少。
他問道：“那你的意思是，韓大人問這個，也是知道我答不出來，隻是想看看我答不出之後會怎麼做？”
鐘晚晴道：“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難，你也不是答不出來，你隻是不敢答罷了。”
鐘晚晴終於走了進來，在書案邊站定。
她低頭看了一遍那篇策論，伸手指向中間某處：
“你這裡寫‘若分段設倉，減少無謂換裝，每少換一次，便是數萬石糧’。這句話，韓維一定不喜歡。”
陸攸看向她指的位置。
“他是不是問你，這數萬石，是多少石？”
陸攸先是一愣，隨即點頭。
“你寫的是流水話，不是真正的賬。”鐘晚晴說，“韓維每日看的，是天下錢糧奏報。
錢糧的事，寫‘數萬’，不如寫‘三萬’、‘五萬’；寫‘可省’，不如寫具體‘折銀幾何’。
他今日最後是不是點過你？”
“嗯，是點過。”陸攸說，“他說朝廷隻認數字，不認這些場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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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晚晴點點頭：“那你便給他具體的數字。”
陸攸道：“我倒是查過舊檔，也大致算過，隻是怕不精確，不敢寫死。”
“所以你寫‘約’字。”鐘晚晴看著他，“可策論不是說什麼客氣話，而是擺給朝堂相公們看的東西。
你寫‘約’，寫‘或可’這類模糊的詞，便是自己先虛了三分。
韓維那樣的人，自然覺得你這道策論還差著分量。”
陸攸沒有接話，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篇策，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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