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卻是豆腐雕花。先以老豆腐下刀，待老豆腐能雕成中央鏤空，再換嫩豆腐，等到嫩豆腐也能雕得中空不散，才算大功告成，可正式練習拆魚頭骨了。”
丁亨利咋舌道：“竟然有這等心思！那豈不是要好幾年工夫？”
“是啊。聽說當初有個名廚隻花了一年工夫便能練成拆魚頭骨，人皆許之百年來天下獨絕。尋常廚師，短則三年，長則五年，若是手笨的，一輩子都拆不好魚頭骨。因此東平城的館子裡，最考手藝的就是這道太平羹，人們都以此菜來評定飯館甲乙。”
丁亨利歎道：“我向來隻道五羊城的廚藝天下獨步，現在看來，什麼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隻是一道菜做到如此，未免有點本末倒置了。菜肴佳處，在色香味形。這道太平羹卻未免將‘形’字放得太高了。”
五羊城因為物產豐富，又以商貿為基本，多與海外交通，因此廚藝取八方之才，變化最多，丁亨利看來也向以此為榮。我說道：“於菜肴而言，固然會多費一番手腳。隻是丁兄，‘形’之一字，既然在肴之四品之列，自非可有可無。此菜做得去骨而形不散，食客觀之心喜，食欲自也大增。若是拆得七零八落，全無賣相，你自己家裡做還好，在飯館裡賣，天曉得是不是用旁人吃剩的殘羹冷炙做成，誰還有胃口一嘗。”
丁亨利點了點頭道：“楚兄所言甚是。時也勢也，亦是如此。所謂因勢利導，方能戰勝。”
“因勢利導，方能戰勝”這八字，也出自《行軍七要》。我笑了起來：“丁兄，還是別說兵法了，我隻願從今日起，兵法再無用處，而天下永無刀兵才好。”
丁亨利一怔。他亦是少年從軍，大概已經把當兵視為了順理成章之事，我這般說，他乍聽之下自是有點難以理解。但馬上，他歎了口氣道：“是啊，沒人當兵了才好。隻是……”
他這句話沒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儘管“天下永無刀兵”幾乎是所有人的願望，但永遠都不可能實現吧。我心中突然有些煩悶，說道：“別說這些了，還是吃魚吧。這太平羹雖然鮮美，卻也有個大毛病，隻能趁熱吃，冷了便腥了。”
丁亨利又挾了塊魚，我們一時卻有點無話可說了。我吃了塊魚，說道：“丁兄，有句話我想請教一下，還請丁兄坦誠相告。”
丁亨利放下了筷子，說道：“楚兄請說。隻要不涉軍機，可以相告的，亨利知無不言。”
我暗暗苦笑。丁亨利這人雖然忠厚，卻也精細至極，就算這個時候仍然沒有絲毫大意。我問道：“我也不是要來刺探你們的軍情。我隻想問，那位南武公子可是支持立憲之議的麼？”
丁亨利頓了頓，卻不說話。雖然他沒開口，但我已然了然。無疑，南武公子並不支持立憲。丁亨利對南武公子推崇備至，但在立憲這一點上，兩人顯然有分歧，所以他也不好開口。好半晌，他張了張口，還沒說話，我已先歎了口氣道：“丁兄，南武公子想必不以立憲為然吧？”
丁亨利猶豫了一下道：“楚兄所言不錯。可南武公子縱然並不認同立憲，卻也並不反對。”
不是不反對，而是因為共和軍中讚同立憲的人不少吧，不說別人，鄭昭就很讚同。我說道：“世間事，豈能儘如世人意？有人反對在所難免。不過世上之事，求同存異，得到一個大多數人都能認可的結果，那便是最好的了。你們共和軍不是宣稱以人為尚，以民為本麼？民心都認同立憲吧？”
丁亨利點了點頭，答道：“是。”
我見他眼神裡多少有點不願承認，但最終還是承認了。的確，對於平民百姓來說，一個虛無縹緲的信念，遠沒有實實在在的安定太平來得有吸引力。立不立憲，對五羊城而言根本沒什麼影響，他們自然是大多讚同立憲以結束戰爭，除非是那些想靠軍功往上爬的狂熱之徒。大勢所趨，南武公子就算不同意立憲，也得順應大勢。想到這兒，我心中也寬了許多，說道：“哈，這些事還是讓那些政客去頭痛吧。來，接下來這道乃是炒魚片，不可不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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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似邵風觀那般講究口腹之欲，對這類美食也說不出太多門道來，不過滋味好壞總嘗得出。隻是丁亨利看來對此道也不是很講究，當初在五羊城時，他跟我說的那些當地美食，就遠不及邵風觀說得那麼繪聲繪色，今日聽我這般說起來，他反倒大開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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