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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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往西斜時，喬四把撬棍往工棚牆角一戳，拍了拍滿是灰漿的手。拆遷區的斷牆在暮色裡像排齜著牙的獸，他瞥了眼那幾戶仍亮著燈的老瓦房，喉結動了動，轉身往相反方向走——不是回家的路，是往開發區那棟刷著白瓷磚的三層小樓去。
開發商的公司在二樓，玻璃門被他推開時帶起陣風，吹得前台姑娘手裡的算盤珠子劈啪響。“找你們老板。”喬四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褂子，露出領口磨破的邊，說話時沒抬頭，眼睛盯著自己沾著水泥的解放鞋尖，卻故意把聲音放得沉穩。
老板辦公室的真皮沙發陷下去一塊，姓黃的老板捏著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他，缸沿的茶漬像圈沒擦乾淨的油。“你是拆遷隊的？”喬四沒應聲，從褲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燃，夾在指間轉了轉——那是在工地上看劉頭跟人談事時學的架勢。
“黃老板，”他抬眼時，眼裡那點猶豫早被磨沒了，“巷子裡那幾戶，您是不是頭疼？”搪瓷缸子在桌麵磕了下，黃老板的眉毛挑起來：“你有轍？”喬四把煙往桌上一按，煙絲散出來點，像撒了把碎銀子：“給我這個數，三天之內讓他們卷鋪蓋，保證沒人知道是您的意思。”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事成之後再付一半，要是走漏風聲，這錢我分文不要。”
黃老板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起來，茶水從缸子裡晃出來點，在桌麵上漫開個深色的圈：“你小子知道我最忌諱什麼？”喬四扯了扯嘴角，露出點在街頭混久了的油滑：“忌諱警察上門，忌諱報紙上寫‘暴力拆遷’。您放心，我不動公司的人，不用公司的家夥，就是幾戶‘自願’搬家的老百姓，跟您沒關係。”
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節奏跟昨天在母親屋裡盤算時一模一樣。黃老板的目光落在他那隻布滿老繭的手上，又掃過他袖口磨出的毛邊，突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行，我賭一把。”
喬四走出公司時，暮色已經漫過了白瓷磚小樓的窗台。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黃老板剛塞給他的牛皮紙信封沉甸甸地墜在腰間，五十塊定金裹著鈔票特有的棱角，像塊發燙的烙鐵。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拆遷區的塵土味，他突然覺得手裡那半包煙變得輕飄飄的——這比扛三天撬棍掙得多，比跟瘦猴他們賭半個月贏得穩，更比被“道上”的人堵在巷口強。
走到巷口時，他抬頭望了眼自家老宅的方向，那裡黑黢黢的沒亮燈。喬四把煙盒捏扁塞進褲兜，腳步沒停，往相反的胡同拐去——瘦猴他們常聚在那兒的廢品站，此刻正有煙頭的火光在黑暗裡明滅，像在等他發號施令。
廢品站的鐵皮頂在夜風裡咣當響，瘦猴正蹲在油桶上跟幾個混混甩撲克，見喬四進來，牌一扔就湊過來：“四哥，咋這時候來了？”喬四沒說話，從腰裡摸出牛皮紙信封往油桶上一摔，五十塊錢滑出來兩張，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明兒個乾活。”他蹲下來撿起那張掉落的紙牌，指尖在牌麵上敲了敲，“巷子裡那幾戶老瓦房，得讓他們挪窩。”旁邊留著寸頭的二楞子咧嘴笑：“這還不簡單？半夜往窗上扔塊磚，保準嚇得他們屁滾尿流。”喬四斜了他一眼：“磚能解決的事，黃老板用得著找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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