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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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馬湖這名字，在哈爾濱老輩人嘴裡帶著股子腥氣。東大直街以南，哈爾濱工程學院以東的地界，原新發屯、鼎新屯、三姓街、燎原街像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擠著七十萬戶人家的棚戶區——土坯牆歪歪扭扭，煤爐煙在巷子裡打旋，雨天的爛泥能沒過腳踝，是塊藏著窮日子，也藏著狠人的地。
1990年6月末，馬家溝兩岸的風裡飄著肉聯廠的腥氣。南崗區腹地那塊拆遷工程的牌子剛豎起來，就被香坊區拆遷隊的劉長勇盯上了。這人諢名劉三，胳膊上紋著過肩龍，在道裡區的拆遷隊裡混了五年，靠的就是下手黑，這次能攬下肉聯廠的活兒，據說給管事的塞了不少紅包。
喬四在酒館裡聽到消息時，正用牙簽剔著牙。小克剛把落馬湖的地圖鋪在桌上，紅筆圈出的拆遷範圍像塊肥油，在燈光下泛著光。“劉三那小子也敢啃這塊骨頭？”喬四把牙簽往地上一吐，皮鞋底碾過去時，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告訴肉聯廠基建辦，這活，我喬四接了。”
劉三在工地上聽到風聲，正指揮著工人往卡車裝鐵鍬，手裡的搪瓷缸“哐當”砸在車鬥上。“喬四想搶食？”他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昨天跟人搶砂石場時被打破了嘴角，“去，找圖二，就說我出一萬二，讓他把‘洋饅頭’找來。”
洋饅頭本名楊德光，是動力區出了名的亡命徒。據說十二歲就敢拿著菜刀追砍三條街，誰也不知他老家在哪，隻聽他一口南方口音，起初叫他“洋蠻子”，後來傳著傳著就成了“洋饅頭”。這人手裡有三條人命案底，靠替人“看場子”討生活，開價狠，下手更狠。
三天後，喬四如約出現在肉聯廠基建辦。他沒帶多少人，就身後跟著兩個揣著刮刀的弟兄，往辦公桌前一站，中山裝的扣子沒係，露出裡麵的金鏈子。“這活我來乾。”他說完，不等主任回話，轉身就走，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比推土機還震得人慌。
當天傍晚，金星賓館的包間裡，圖二把洋饅頭領到喬四麵前。桌上的五糧液還沒開封，喬四先給洋饅頭遞了根煙，打火機“噌”地竄起藍火：“劉三給你幾萬？”
洋饅頭吐了個煙圈，南方口音裡帶著點笑：“一萬，夠我買半年酒了。”
喬四突然把煙按在煙灰缸裡，火星濺起來：“我出五萬，買劉三的腦袋，你去摘來。”
洋饅頭的笑僵在臉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你跟劉三的事，不乾我的事。你出兩萬，我就帶著人走，往後這工地，你們愛怎麼鬨怎麼鬨。”
喬四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萬。你知道我的規矩，討價還價的買賣，我不做。”
洋饅頭把煙往地上一扔，起身時帶倒了椅子：“行，就一萬。但話說在前頭，我不插手，不代表別人不敢動你。”
這話沒說完，喬四已經讓小克把錢遞過去。洋饅頭數都沒數，揣進懷裡就走，背影在走廊裡晃得像截爛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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