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社團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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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雞走後的第二天清早，程耀東就出了門。
天還沒亮透，深水埗的巷子籠著一層薄霧。他裹緊身上那件舊棉襖，腳步又快又急，往碼頭趕。
夜裡他幾乎沒合眼，閉上眼睛，就是花雞跪在地上抓著他褲腿的樣子，那臉腫得看不出人形，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不放心。
花雞那個人，嘴上答應得痛快，轉頭就能翻臉。
昨晚把話說得那麼滿，今早人到底去沒去碼頭，他心裡沒底。
要是這崽子又跑去賭，那他昨晚那一百蚊，就全打了水漂，連帶著斧頭勇的賬，也得算到他頭上。
碼頭邊的天，比巷子裡亮得早。海麵上浮著一層灰白的霧，霧裡頭，幾艘貨船泊在岸邊，隻露出黑黢黢的船身。
船工們扛著麻袋，一趟一趟地往跳板上走，跳板被踩得吱呀響。
號子聲、吆喝聲、麻袋落地的悶響，混著海水拍岸的腥鹹氣，一股腦兒往人身上撲。
程耀東一眼就看見了炳叔。
老頭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背心，胳膊上的腱子肉繃著，正把一個麻袋往肩上甩。看見程耀東，他直起身，抹了把汗：
“來了？”
“炳叔。”程耀東湊過去，壓著嗓子，“花雞來沒來？”
“來了。”炳叔朝碼頭另一頭努了努嘴，“天沒亮就來了，這會兒正扛著呢。”
程耀東順著看過去。
花雞就蹲在那邊，正把一袋米往背上背。他身子本來就瘦，那袋米壓上去，整個人都彎成了個蝦米，兩條腿打著顫，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腫沒全消。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麻袋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他咬著牙，一步一步，硬是把那袋米扛到了地方。放下來的時候，肩膀上的衣裳已經磨破了一塊，露出底下紅腫的皮。
程耀東心裡，鬆了半口氣。
炳叔在旁邊“嘖”了一聲：
“這小子，底子太差。頭一天扛，肩膀準磨破皮。不過能來，就還有救。”
程耀東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他在碼頭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花雞一趟一趟地扛。那人看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別過臉去，裝作沒瞧見，隻把腰彎得更低，扛得更賣力。
程耀東也沒過去。
有些話，昨晚已經說儘了。這會兒再湊上去，反倒讓花雞難堪。
他轉身，想走，一回頭，看見了巷子口的大口強。
大口強站在那兒，還是那副精瘦的模樣，隻是眼下的烏青更重了，像是一宿沒睡。他嘴裡叼著半根煙，沒點，就那麼乾咬著。
“東哥。”他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
程耀東走過去。
兩人沒去別處，就蹲在碼頭邊的石階上，麵朝海。
海風又鹹又濕，一陣一陣地撲在臉上。
“花雞，安頓好了？”大口強問。
“嗯。”程耀東應了一聲，“先跟著炳叔扛大包。”
大口強“哦”了一聲，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撚來撚去，撚得煙絲都漏了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大口強忽然壓低嗓子：
“東哥，你聽說了沒？”
“聽說什麼？”程耀東一愣。
“社團那邊，傳得不好聽。”大口強盯著海麵，聲音又低又緊，“說你攀上高枝了，閨女抱去拍戲掙了錢，往後要撇下兄弟，自己過好日子去。”
程耀東的心，猛地一沉。
“誰傳的？”他問。
“不知道。”大口強搖搖頭，“反正這兩天，油麻地、旺角那邊，都有人在嘀咕。還有人說......”他頓了頓，“說坤叔那邊的人，聽說了你的事，咽不下這口氣，想找你說道說道。”
程耀東沒說話。
海風呼地一下，卷著鹹腥味撲過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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