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不叫了。風從窗縫裡漏進來一絲，吹得書案上的紙角翹了翹。
裴知序的手指一直擰著衣料。擰出了褶子。
過了很久，他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不紅。但眼睛裡有一層亮亮的東西。
“她是不講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看不太出來。
“她把麻袋套在我頭上。她用桂花糕賄賂我。她把碗裡的菜全夾給我。她省下自己的飯塞在我枕頭底下。她大半夜光著腳站在石板上等我。”
他停了一下。手指鬆開了衣料。
“她是第一個覺得我好的人。”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他自己愣了一息。
他從來沒有把這句話完整地想過。或者想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讓它變成聲音從嘴巴裡出來過。這是他第一次把心裡最底下的那句話說給一個大人聽。
書房裡很安靜。
陸振北看著麵前這個八歲的少年。肩膀瘦削，衣領泛黃，指縫有墨。眼睛亮亮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像是怕說多了就收不回來。
陸振北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一按。他嘴角沒有笑，但眉頭鬆開了。他從前看新兵入營的時候也見過這種表情。一個人把最怕被人知道的話說出來以後，整個人會卸掉一層殼。殼底下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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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壺，給裴知序又倒了一杯。
“喝茶。”
裴知序接過去。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杯子是溫的。
他喝了一口。
陸振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攏了。
他想說幾句話。想說你配。想說她選了你就不會錯。想說你不用怕。但這些話從一個將軍嘴裡說出來，太重了。壓在一個八歲孩子身上，會變成另一種負擔。
他沒有說。
他隻是又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喝完了一壺茶。壺空了。
陸振北起身，走到窗前。手擱在窗框上。
外麵是後院的一角。桂樹在陽光下投了一片影子。影子底下蹲著一個石榴紅裙子的小丫頭。她手裡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什麼東西。畫了一會兒又擦掉，換個地方接著畫。
她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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