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太傅笑著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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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謙之走進將軍府的時候麵上掛著笑。
笑容很淺，擱在嘴角那個位置，不大不小，正好顯出讀書人的涵養。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長袍，料子半舊，漿洗得一絲皺褶都沒有。鬢發花白，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半垂著，看人的時候像透過眼皮的縫隙往下掃。
六十八歲了。腰板沒彎。走路的時候步伐勻稱，每一步落在青磚上的聲響都一樣。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裴明禮，三十六歲，裴知序的生父。
他長得跟裴知序有五六分相似。清瘦、白淨、眉目溫和。但他的肩膀比裴知序矮了一截，不是身量的問題，是習慣性地含著胸。他的目光始終擱在裴謙之的後背上，跟步子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兒子應當落後父親的位置。
他的嘴唇動了兩三次。合上了。又動了一次。又合上了。
再後麵是一個族中管事，黑布短衫，胳膊底下夾著一隻包袱，裡麵鼓鼓囊囊的，看形狀像是衣物。
給裴知序帶的換洗衣裳。
陸安山在門口迎的人。他彎腰行禮，引著三人往正廳方向走。一路上沒多說話，隻在拐彎的時候提了一句“路麵有坎”。
裴謙之走的時候目光掃了兩遍。從門廊的漆色到花池的布置，從廊柱的間距到屋簷的瓦片。將軍府的建製不算奢靡，但處處透著利落的規整。刀架磨得發亮，花木修得齊整，連台階的石縫都清掃過了。
他的笑容沒有變。
正廳的門開著。陸振北站在門內。他換了那件靛藍色的常禮外衫，頭發束了起來，木簪換成了一根銀簪。下頜的舊傷痕在正午的光線裡更深了一些。
方錦瑟站在他側後方。一身素色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枚木蘭銀釵。手交疊在身前。
裴謙之走進正廳。目光掃過陸振北和方錦瑟，停在陸振北臉上。
“陸將軍。”
“裴太傅。”
陸振北拱手。禮行得規矩。將軍對太傅，武將對文臣。他把姿態放得恰到好處，不低但也不倨。
裴謙之微微頷首，還了半禮。
“老朽冒昧登門，叨擾之處還望將軍海涵。”
“太傅請坐。”
方錦瑟引座。茶已經備好了。三隻杯子，三把凳子。位置是方錦瑟安排的。裴謙之坐在上首客位。裴明禮在他右後方。管事站在門口。
方錦瑟親手奉的茶。茶盞端到裴謙之麵前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盞壁上停了一息，把杯柄轉向了裴謙之方便拿的方向。
“太傅請用茶。”
裴謙之接了。掀開蓋子聞了一下。
“好茶。”
他喝了一口。放下。
場麵上的客套一層一層地過。陸振北和裴謙之寒暄了天氣，寒暄了近來朝中的瑣事，寒暄了將軍北征歸來之後京中的變化。每一句都客氣，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方錦瑟坐在旁邊。她的手擱在膝蓋上，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兩個人中間的那隻茶盞上。
三輪客套走完了。
裴謙之把茶盞擱回桌上。盞底碰到桌麵的聲音極輕極穩。
他的笑容收了一分。不是消失了，是從“社交”調到了“正事”。
“陸將軍，老朽今日登門，是為了庶孫知序的事。”
陸振北的表情沒有變化。
“知序這孩子不懂事。在貴府叨擾多日，老朽著實不安。”
裴謙之的語氣是慢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篇寫好了的文章。
“裴家的孩子在外頭借住，傳出去不成體統。也怕給將軍府添了麻煩。”
他在“麻煩”兩個字上停了一息。
“該帶回去了。”
陸振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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