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也不知道交上去的錢花到哪兒去了。”
“提留、統籌加集資，名目有十幾項。今天一個文件，明天一個通知，誰也說不清總數。”
“乾部收錢收得辛苦，農民交錢交得糊塗，兩頭都有怨氣。”
“問題不在收不收，在怎麼收，收了以後給誰看。”
陳岩石把酒杯放到桌上。
“依你看，該怎麼辦？”
“三條。”
項東伸出手指。
“第一條，產權明晰。”
“地是集體的，承包權是農戶的，這個權要寫進合同，三十年、五十年都不能隨便變。”
“農民心裡踏實了，才敢往地裡投錢投力。今天說政策好，明天又怕收回去，誰也不會下本錢。”
“第二條，稅費包乾。”
“該交多少，年初定死一個數，寫在大紙上貼到村口，多收一分都不許。”
“收上來的錢怎麼花，年底張榜，一筆一筆列清楚。農民交得起，也看得見。”
“第三條，供銷放活。”
“統購這一頭，定購糧按保護價收，不能打白條。”
“銷售這一頭，留出市場口子，農資允許幾家競爭。”
“別讓農民賣糧的時候被人壓價，買化肥的時候又被人抬價，兩頭挨刀。”
侯亮平放下酒瓶，笑了笑。
“項東，我不否認你的觀察，可我插一句。”
“這三條聽著痛快，做起來步步是坑。地權寫死在合同裡，將來要修路辦廠，怎麼征得動？稅費定死了，遇上災年又怎麼辦？放開農資，頭一個衝進去囤積抬價的，還是有錢有勢的人家。”
“書上講，M國的農場主，就是吃了放任市場的虧，才有了後來的農業補貼。”
陳岩石沒接他的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鄉鎮乾部的工資，從哪兒來？”
“你把收錢的口子堵了，底下人喝西北風？”
“財政兜底。”
項東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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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可上麵緊一緊，先把底下收錢的嘴管住。”
“亂收費的口子堵不住，逼出來的就不隻是怨氣。”
項東轉向侯亮平。
“你說的三個坑，條條是真。”
“所以合同裡留了災害減免的條款，所以張榜要一年一榜，讓全村人盯著。”
“至於放開農資，先富起來的人會衝進去抬價，這話不假。”
“可一個人賣化肥定多高的價，農民心裡那杆秤，比工商所的秤還準。”
“市場治不了奸商，競爭治得了。允許三家五家一起賣，誰抬價，農民下次就不進誰的門。”
“你引M國的例子，恰恰說反了。人家後來補的，正是我們該提前防的。”
侯亮平盯著他看了兩秒，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沒再吭聲。
陳岩石看著項東，隨後把視線移到祁同偉身上。
“同偉，你怎麼看？”
祁同偉放下筷子。
“項東說得有道理。基層的問題，確實不能隻靠加碼收錢解決。”
“還有呢？”
祁同偉想了想。
“如果財政能兜底，鄉鎮乾部少了私下收費的空間，百姓的負擔會輕一些，乾部也能把精力放在發展上。”
陳岩石看著他。
“你說的都是怎麼把事情辦成，沒說為什麼要辦。”
祁同偉抬起頭。
“把事情辦成，百姓才能得到好處。”
“這話沒錯。”
陳岩石拿起酒杯，還是沒有喝。
“可要是隻想著辦成，想著出成績，想著借這個機會往上走，百姓就容易變成你往上走的台階。”
陳陽看了父親一眼。
“爸，同偉不是這樣的人。”
“你跟他談戀愛，替他說話很正常。”
陳岩石沒有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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