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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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剛過，清河縣的土路還凍著一層硬殼。鄉郵遞員騎車碾過冰麵，到了項家村老槐樹下，捏了兩下車鈴。
“項守田！彙款單，六千塊！”
項守田從人堆裡擠出來，沒急著接，先在棉襖上擦了兩遍手。他認字不多，彙款人那一欄卻認得。
項東。
人群裡沒人說話了。
“六千？”有人湊過來，“是不是六百，你看錯了吧？”
郵遞員拿手點著上麵的數。
“六千，沒錯。”
項守田的手抖了一下，把單子揣進懷裡。
當天，老槐樹下的人一直沒散。有人說該先修學校，也有人說井水要緊，得先打井。
項守田去了村部，把項東隨彙款寄來的信念給大夥聽。信不長，就幾行：修小學，打深水井。
第二天，村裡的廣播響了三遍。電線杆下擠滿了人，三奶奶仰頭看著鐵喇叭，用袖口按了按眼睛。
“他媽走的時候，咱一家湊幾個雞蛋。如今這孩子出息了，還記得。”
“那二百五十個雞蛋，他得記一輩子。”
彙款的消息，在漢大也傳得很快。
收發室大爺那天喊了一嗓子“八千塊”，半條樓道都聽見了。
“聽說項東給家裡寄了六千。”
“那他自己隻留一千？”
“還有一千給了他那個發小。”
“這人是不是傻？八千塊，夠買輛好自行車了。”
“你先考上大學再說吧。”
食堂裡有人笑，有人說酸話。也有人掰著手指算了算，最後什麼都沒說。
圖書館三樓，鐘小艾從雜誌後麵抬起頭。
靠窗的位置上，項東麵前攤著兩本書，手邊那杯白開水早就涼了。他正在核對一組財政數據，筆停在紙上片刻，又把剛寫下的數劃掉。
鐘小艾走了過去。
“聽說你把六千塊寄回家了？”
“嗯。”
“自己隻留一千？”
“夠用。”
她看了眼他袖口磨舊的邊，又看向那杯涼水。
“夠用是怎麼個夠用法？”
“饅頭能填飽肚子，水不要錢。”
鐘小艾沒接這句話。
項東低下頭。鞋幫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發舊的布。他伸手按了按，便重新拿起筆。
鐘小艾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裡取出一疊紙，推到他手邊。
“我把Y國議會管理地方財政監督的那部分抄下來了。資料室的原書不能外借，你先看。”
項東翻了翻，頁碼、出處，全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了下來。
“這段譯得不準。”
鐘小艾抬起頭。
“哪裡不準？”
“這裡說的是議會預算審查，不是地方財政監督。差了一個詞，意思就會偏。”
她伸手拿回那疊紙。
“那你改。”
項東也不客氣，拿起筆，在旁邊寫下另一種譯法。
兩個人低頭為一行洋文爭了半個鐘頭，圖書館換了第二批燈，他們都沒留意。最後，鐘小艾把紙抽回去，在自己那處畫了道線。
“這處聽你的。剩下的，按我的來。”
“行。”
趙晚晴是在郵政所聽見這件事的。
櫃台女職員給她蓋郵戳時，還在跟旁邊的人念叨。
“那個漢大的學生，拿了八千塊稿費，自己留一千，六千寄回老家修學校、打井。”
“真舍得呀。”
趙晚晴握著信封，手在櫃台邊停了一會兒。
出了郵政所，她沒回宿舍，轉身去了圖書館。
項東常坐的靠窗位子空著，桌上的書還沒合。她取出自己那套《蘇lian體製風險論》參考書，放在桌角，壓住了他攤開的書。
書包裡還裝著一套外文影印版，是資料室的鎮架之寶。她本來已經伸手去拿，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來。那套書要是放過去，送的就不隻是書，還有趙家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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