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平生第一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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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窗玻璃上還凝著一層白霧。
高育良坐在沙發裡，手裡捏著最後幾頁稿紙。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滿了，幾隻煙頭歪斜地擠在一起，最上麵那支隻抽了半截。
台燈照著紙麵。
最後一行字下，是項東熟悉的簽名。
高育良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幾頁翻過去。他收攏厚厚三摞手稿，在茶幾上磕了兩下，紙頁邊緣齊整了。
廚房門響了一聲。
吳惠芬端著兩碗白粥出來，見他還保持著昨晚的坐姿，先去推開一點窗。冷風鑽進屋裡，煙味散去不少。
"看完了？"
"看完了。"
高育良摘下眼鏡，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嘉靖死了，海瑞還在牢裡。嚴嵩回了江西，徐階坐上了首輔的位置。朝堂上換了一撥人，那本賬卻還在那裡。"
吳惠芬把粥放下，又將一碟鹹菜推到他麵前。
"昨晚叫你睡，你非得看完。"
"看到那裡，睡不著。"
高育良端起昨夜剩下的茶，剛送到嘴邊，吳惠芬便伸手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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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涼透了。"
她拿走茶杯，重新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高育良也沒爭。他靠回沙發，手掌落在稿子上，過了半晌也沒挪開。
吳惠芬拿起筷子，在粥裡攪了兩下。
"我圈出來的那些年份，他改了多少？"
"改了大半。剩下幾處，他說要加後記說明。"
高育良喝了一口熱水。熬了一夜，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史實能改，架子改不了。他寫的從來不止忠奸。書裡的人各有各的道理，到頭來，代價全落在百姓身上。"
吳惠芬抬頭看他。
"這才像真的官場。"
高育良沒接話。
隔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漢大教不了他這些。"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了停。
漢大的老師沒有問題，書架上的學問也不少。可稿子裡那種對權力和人心的熟悉，怎麼也不像出自一個十九歲的學生。
偏偏稿子上的塗改做不得假。
引用過的史料也都夾在紙頁之間。有幾處錯漏，有幾處推演過了頭。恰恰是這些不夠老到的地方，證明這份稿子確實出自項東之手，沒有旁人代筆。
吳惠芬喝了兩口粥，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晚晴這一個月沒少替他跑圖書館。昨天回來得晚，飯都沒吃幾口。還有鐘小艾，也往他宿舍送過東西。"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也管起學生的事了？"
"我隨口一說。"吳惠芬笑了笑，"兩個姑娘都聰明，也都有主意。項東整天對著一桌子稿紙，未必看得出來。"
"他看不看得出來，是他的事。"
高育良把碗端到麵前，低頭喝了一口粥。
"這種人心裡裝的東西太多，旁人替他安排，未必是在幫他。晚晴也不是小孩子，讓她自己拿主意。"
吳惠芬沒再往下說，隻往他碟子裡夾了些鹹菜。
窗外慢慢亮了。
高育良吃完半碗粥，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起身去拿大衣。
"你一夜沒睡，還去學校？"
"有幾句話得當麵問清楚。"
"稿子呢？"
"先放家裡。"
高育良把最上麵幾頁重新壓好。
"他要隻想寫一本好小說，我替他找出版社就行。可他還想借這本書說些什麼，我總得問問，那些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早上八點，漢大人工湖邊。
水麵結了一層薄冰。枯黃的蘆葦從冰縫裡伸出來，風吹過去，細細地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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