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你呢？”
“廣播站還要整理明早的稿子。”
她說完便原路返回。
軍大衣的下擺掃過積雪，很快消失在廣播站門口。
項東攥著兩枚雞蛋往宿舍走。
還沒到門口，傳達室大爺從窗戶裡探出頭。
“小項，岩台來的長途！”
項東轉身跑了回去。
大爺把話筒遞給他。
“下午登記的，長途台剛接進來。”
項東接過電話。
“喂？”
線路裡先是一陣雜音，隨後是祁同偉的聲音。
“東子。”
“是我。”
“我今天到縣裡開年終會，下午在郵電所登記了長途，沒想到排到現在。”
祁同偉說話有些喘，像是剛從外麵跑進來。
“司法所怎麼樣？”
“還活著。”
祁同偉笑了一聲，很快又停住。
“那個拖了三個月的土地調解案，今天總算簽字了。兩家人當著我的麵按了手印，誰也沒再動鋤頭。”
“事情辦成就好。”
“我為了這個案子跑了十七趟，鞋底都磨穿了。”
祁同偉頓了頓。
“不過，簽字的時候，我覺得這地方也沒那麼差。”
項東靠著電話桌，沒有接話。
“陳陽又來信了。”祁同偉忽然說道。
“你回了嗎？”
“還沒。”
“為什麼？”
“寫了三次，撕了三次。”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我現在回她，說什麼都不合適。說過得好，她不會信；說過得差，她又要替我求人。”
項東沉默片刻。
“那就等你想清楚再回。”
“嗯。”
線路裡的雜音忽然重了。
祁同偉似乎聽見了什麼：“你們學校今晚是不是出大事了？”
“學校沒出事。”
項東看向窗外。
“莫斯柯的紅旗降了，戈爾巴橋夫也辭職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祁同偉才應了一聲。
“你書裡寫的那一天，真到了。”
“到了。”
“東子。”
“嗯。”
“你以前說，人得靠自己掙前程。”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
“我現在每天都在掙。”
項東握緊話筒。
他剛要開口，線路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通話斷了。
“喂？”
沒人回應。
項東等了一會兒，放下電話。
岩台縣招待所一樓，祁同偉仍握著另一端的話筒。
櫃台的人已經提醒了兩次，說長途費太高，讓他儘快結束。
剛才那次斷線，不是線路故障。
祁同偉自己按下了電話叉簧。
案子調解成功以後，所長隻說了一句“乾得不錯”。縣裡開會時，也沒人知道他為了兩家人的手印走過多少趟山路。
祁同偉付完電話費，拿起桌上的舊公文包，獨自走出招待所。
外麵也在下雪。
項東離開傳達室，沒回宿舍，去了操場看台。
看台最高一排積著雪。
他用袖子掃出一塊地方，坐了下來。
校園已經沉睡，幾棟宿舍樓隻剩零星燈光。廣播站還在整理新聞，隔著半個操場，偶爾能聽見試音聲。
項東把手伸進大衣口袋，碰到那兩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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