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糧倉裡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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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浩先來看賬。
賬房在糧站西頭，一明一暗兩間窯。胡有財把賬本抱出來，一本一本攤在桌上，字寫得倒是齊整。
方浩從一九六一年那一冊翻起。
那年秋冬兩筆，一筆鋼材，一筆水車和農機配件。出庫欄裡記著數，抵償欄裡隻寫了一行：實收農副產品，暫記。再往下沒了。
沒有公社打的收條，沒有過秤記錄，也沒有簽字。
“條子呢？”方浩問。
“交上來一部分。”胡有財眼神飄，“剩下的，可能是路上丟了。”
丟了？方浩沒接話，把賬本往後翻。
翻到損耗那一欄，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個月一成五，下一個月兩成，再往下還有黴變、鼠耗、雀耗，一筆一筆，添得規規矩矩。兩年下來，掉在賬上的糧，比一個公社一年交的公糧還多。
他把這一頁看了兩遍，合上賬本。
“進溝，看倉。”
溝離縣城十幾裡。車開到溝口就進不去了，幾個人下坡走。坡下是兩孔窯當倉，門上掛著鐵鎖。
鎖一開，一股陳味湧出來。裡麵垛著麻袋，插著洋芋，牆角碼著幾口袋穀子。
保管員姓賀，五十多，手糙得像樹皮，跟著把燈點上。
“搬。”方浩說，“從垛裡頭搬。”
“方同誌，外頭這幾袋就……”
老賀看他。
“從裡頭搬。”
麻袋一袋一袋從垛裡往外拖。頭兩袋是好的。搬到第三層，麻袋口一開，摻著土的秕子滾了出來，結成塊，手一捏就散。再往裡一股黴氣，嗆得小張直咳嗽。
過秤。一百八十斤的口袋，秤杆壓到一百五十一斤。
方浩站在倉門口，看著那杆秤，沒說話。
老魏的額頭上見汗了。他把方浩拉到窯外，聲音發顫。
“方同誌，這事上麵要查下來，我這把老骨頭擔不起。您看怎麼弄，我都應。”
“我不是來辦案的。”方浩說，“我是來兌賬的。”
老魏一愣。
“三件事。”方浩伸出一根手指，“一九六一年那筆賬，照數兌，拿實物抵。糧、羊、油、粉條，什麼都行，但要過秤、開條、蓋你們站的章。數目大，我不逼你們一回兌清，按月攤，一年半到兩年。”
第二根手指。
“再簽個協議。膠鞋、棉布、農機配件、化肥、鹽，我們常年給你們，你們拿農副產品按期抵，賬要明白。給哪個公社、多少數，單子上我來寫。”
第三根手指。
“庫裡這批糧，你們自己過篩，好糧單歸，差的單列。我要好糧。”
老魏站在那裡，把這三條在心裡掂了兩遍。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摸出煙給方浩遞上，自己也點上。
“方同誌，你是個乾事的。”他說，“就按你說的。”
說完，他回頭衝窯裡喊：“有財！拿紙來，寫字！”
胡有財就站在窯門口，抱著一本賬，臉白得像張紙。
這一年多的損耗，都是他的手筆。字一簽這筆賬就落到他頭上。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開口，聲音又尖又快：“方同誌，這窟窿，站上一年才收多少東西，哪能短這麼多。下麵公社、大隊，年年都有拿走的，學校，還有學校……”
方浩抬起眼。
“哪個學校？”
“公社小學。”胡有財咽了口唾沫，“去年冬天我們撥過一批口糧下去，說孩子們上課前先灌一肚子水頂餓。那些數都在我這兒記著。”
“胡有財！”老魏喝了一聲。
“讓他說。”方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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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有財卻不說了。他低頭站著，手在賬本封皮上來回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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