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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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糧站小院的方桌上擺著兩張紙。一張是1961年那張舊存根，邊角發脆，上頭那行字還在：實物若乾，具體未詳。另一張是新立的協議，寫得密，寫著五千斤、二百八十斤、十八個月、初五過秤。
老魏把舊存根往方浩那邊推。
“這張你帶回去。”他說，“你們廠裡銷號。留在我這兒，我夜裡睡不著。”
“銷號要三方簽。”
“公社那份我送過去了，常書記的字我盯著。”老魏從抽屜裡摸出公章，先在存根上蓋了一個，又在協議副本上按了手印，“我這個人，怕事。怕事的人辦事，就把紙寫清楚點。”
“往後每個月初五，”他說，“我在倉門口站著。”
“你不用站。”
“不站不行。”他搓著手，“院裡那些人，看秤比看我實在。三月初五那天，來看秤的後生來了四個，二百八十斤，秤上還多出八斤，是穀子曬得乾。那八斤我入賬了，寫在明處。”
方浩點了點頭。
“賬上寫明的數，比人嘴上的話經放。”他說。
小張把單子收進挎包，湊過來。
“處長，我留下還是跟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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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方浩說，“往後每個月初五，你在這院裡看著過秤。條子開兩份，一份存糧站，一份寄廠裡。數對不上，你寫信回去。”
小張應了一聲，把挎包往肩上一背，退回院裡去了。
“他留下好。”老魏說，“有人盯著落實的也好。”
太陽出來的時候，那兩輛架子車已經從溝口趕到了。粉條兩千斤，裝在麻袋裡，上頭壓著兩張新席子；小米一千斤，一袋一袋碼著；兩隻羊跟在車後頭，由老賀趕著走。
老賀把鞭子夾在腋下，湊過來。
“方同誌，那杆銃……”
“夠用。”
“不夠用我再給你尋。”
“不用了。”方浩說，“你這羊別趕丟了一隻。”
老賀嘿嘿笑了兩聲，回去了。
村裡的很多人不知道車上裝的是什麼，隻站在坡上看。坡上風大，席子被吹得掀起來一個角又落下。
方浩站在車邊，對那幾個人隻說了一句：車上裝的是換購那一頭的頭一筆，膠鞋、棉布、鹽，往月月走。
“哪兒來的糧，哪兒去的糧，”他說，“你們盯著初五那杆秤就行。”
過學校牆外那條路的時候，車慢下來。
土牆外頭站著十幾個娃，一人手裡捏著一個瓶子，有的瓶子口豁了一塊。他們不喊，也不追，就站在那兒看著車過去。
田潤葉坐在車幫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教室。窗子是紙糊的，紙上有幾塊補丁。
灶房那邊有人正往裡端鍋。粥還是稀的，可那瓢裡的米粒比頭一個月稠了些。
“他們知道有數了。”田潤葉說得很輕，“以前那鍋粥是天上掉下來的，今年是賬上寫的。”
方浩沒說話。
往綏德去的路上，方浩把兩個人叫到車後頭。
“話再說一遍。”他說，“到了四九城，你們走你們的，我走我的。誰問起來，你們是區裡往下派的人：當教員還是教員，寫字的隻管寫字。”
“提不著你。”田潤葉說。
“提不著我。”他重複了一遍，“站台上要是碰見熟人，你們別跟我站一塊兒。”
田曉霞點了一下頭，把懷裡那卷報紙往上抱了抱。
車出了塬，往綏德走。兩天兩夜火車，坐得人骨頭都是響的。
車廂裡人多，過道上塞著麻袋。田潤葉靠窗坐著，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半張字據，展開看了兩眼，又折起來放回去。那半張紙已經被摸得軟了。
夜裡車過了一站又一站，燈是一格一格熄的，最後隻剩車廂接頭處那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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