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海中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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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處的禁閉室在辦公樓後頭，一間小屋，一張板床，一張桌子。
劉海中進去的頭一天，還端著架子。
“同誌。”他叫住送飯的乾事，“這紙筆擱這兒，是有事要我辦？”
“寫檢查。”
“寫什麼檢查？”
“你自己知道。”
門一關，劉海中坐在桌前，愣了半天。他這輩子寫過的字，除了自己那仨字，就是車間裡的報表。檢查這玩意兒，他沒動過筆。
可他到底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憋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劉海中攤開紙，提筆就寫——
“關於本人近期若乾問題的說明：本人在軋鋼廠工作近二十年，一貫勤懇，任勞任怨，多次受到車間領導表揚。此次係家事所迫，一時糊塗，情有可原……”
寫滿大半張，他擱下筆，喊人。
乾事拿起來掃了兩眼，又放下。
“劉師傅，你這不是檢查。”
“怎麼不是？”
“這是報功。”乾事麵無表情，“重寫。頭一條，把‘打人’倆字給我寫上。”
劉海中的臉抽了抽。
他坐在床沿上，越想越憋屈。他劉海中是誰？是廠裡乾了小二十年的老工人，是院裡說一不二的二大爺，是早晚要當乾部的人。如今倒好，讓一個毛頭乾事支使得團團轉，就為寫一張紙。
“我要是當上了乾部，”他嘟囔，“也用不著受這份氣。”
這話擱在往常，他一天能說八回。可這會兒說出來，屋裡空蕩蕩的，沒人聽，也沒人應，隻把那點聲音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
他重寫了三遍。
頭一遍，他把“打”寫成“教育子女”；第二遍，寫成“一時情急”；第三遍，乾事直接把紙推回來——再這麼寫，禁閉往後延。
劉海中這才蔫了。
第四遍，他一筆一劃地寫：因兒子分家、兒媳頂撞，本人一時氣憤，到廠區宿舍動手打了兒子劉光天，擾亂了宿舍秩序，給廠裡添了麻煩，願意接受處理。
寫完，他盯著那幾行字，手在褲腿上蹭了半天。
降級，降的是工資。這幾行字，丟的是臉麵。他念叨“乾部”念叨了十來年，頭一回跟廠裡的紙打交道，落下的竟然是這麼個東西。
……
劉海中在裡頭蹲著這幾天，院裡的日子照過。
二大媽一早挎上小布包去秦家。秦淮茹正給孩子喂米糊，見她進來，問了一嘴：“二大爺那事，怎麼樣了？”
“關著呢。”二大媽把圍裙係上，語氣平常，“廠裡說五天。”
“您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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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人的時候，心疼過誰？”二大媽一邊打水一邊說，“我心疼他乾什麼。他這輩子就這點本事——自己沒能耐，就恨別人有能耐；兒子往前走一步，他心裡頭就堵一步。”
秦淮茹沒再問，低頭喂孩子。
二大媽蹲在灶邊擇菜，心裡那點滋味，自己清楚。跟了劉海中這些年，她從這男人嘴裡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等我當了乾部”。她聽了一二十年，聽到耳朵起繭，也沒見那個“乾部”來過。倒是他這脾氣，一年比一年大，臉皮一年比一年薄。
……
劉家屋裡，隻剩劉光福一個人。
他爹關著，他哥搬了，他娘天不亮就出門。灶是涼的，鍋裡就剩半鍋剩粥，凝了一層皮。劉光福蹲在門檻上，就著涼粥啃窩頭，心裡頭忽然冒出個念頭——
他哥能做正式工，能分家，能娶上媳婦，他憑啥不行？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嚇了一跳，趕緊低頭把窩頭塞進嘴裡。
可念頭這東西，一旦冒了頭，就壓不回去了。他把碗裡的粥刮得乾乾淨淨，又想起上回他哥偷偷跟他說的話——在廠裡，隻要肯下力氣，工資月月有，誰也甭想白拿你的。劉光福盯著那口冷灶，忽然覺得，他哥不是走運，他哥是敢。
“敢……”他把這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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