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被任何一方牽著鼻子走。
朱允熥在心裡琢磨了一下“稱一稱”這個詞。
楊士奇的意思是，我不能隻聽某一個人的話，要自己判斷。
就像那天在演武場上，藍玉和傅友德各教了一套刀法，用的都是好功夫，但怎麼用還得看自己。
齊泰忽然接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拔高了幾分：楊先生這話，是說我們這些人各有私心？
楊士奇看了看他：“齊先生多慮了。我沒有說諸位有私心。
我隻是說，朝堂上有各種各樣的聲音，而皇帝要做的，是在這些聲音裡分辨出哪些話能用、哪些話該冷著。
齊泰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
詹輝這時放下了茶盞，聲音不高不低：楊先生方才說，要把各路主張放在手裡稱一稱。
老夫想知道，楊先生覺得太孫該用什麼來稱？
楊士奇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後才開口：稱是稱，不是秤。稱是把東西放上去，看看它有多重，然後決定哪些留下、哪些放下。
太孫需要學的是這個‘稱’字的本事。而不是隻跟著某一種說法走，走到頭發現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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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稱。稱不是秤，是一種更慢、更耐心的做法，要把每一樣東西都放上去看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留下。
劉三吾忽然拍了一下案角，聲音在偏廳裡震了一下：楊先生說的是‘稱’那你可知道，太孫如今身邊站著多少人？
他稱得起嗎？
那些往他手裡遞東西的人，遞的是真心還是旁的東西？
偏廳裡的空氣突然繃緊了。楊榮看了一眼劉三吾，接過話頭：劉學士這話有些重了。
在座的諸位，沒有人在往太孫手裡遞旁的東西。
劉三吾看了他一眼：我也沒有說有人在遞旁的東西。
我隻是問太孫如今身邊站著這麼多人，他稱得起嗎？
朱允熥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他心裡想：劉先生這話問得狠，但確實是一句實話我身邊站著這麼多人，我稱得起嗎？
我不敢說現在就能稱得起，但我想慢慢學著稱。
宋濂這時候睜開了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他稱得起。
他若稱不起，就不會坐在這裡聽了這麼久。
偏廳裡安靜下來。幾個人各自坐著，沒有人再開口。
朱允熥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他心裡想：宋先生這話像是替我把那口氣接住了。
他說的“坐在這裡聽了這麼久”，不是在說時間長短，是在說你一直沒被他們帶著走。
我好像明白了，今天這場課講的不是經義，也不是策論，講的是你怎麼看待站在你麵前的這些大臣。
每個人的話，背後都有自己的影子。
劉三吾的影子是穩，齊泰的影子是銳，詹輝的影子是巧，楊士奇的影子是靜。
我要做的，不是讓他們的影子變成我的影子，而是知道他們的影子長什麼樣，然後，才可能從中借一點光來用。
他抬起頭，目光在七個人身上依次掃過，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諸位先生方才說的，我都記下了。
宋先生說本，劉先生說德，齊先生說刑，楊先生說度，詹先生說實務，楊士奇先生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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