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遲來的親情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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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22年8月底，東宮的夜已經涼下來了。
魏雲舒在書房裡批完最後一本折子，擱下筆，對王忠說了一句：今日晚膳不必擺在外間，去乾清宮說一聲，今晚爺孫三個一起用飯。”王忠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乾清宮那邊回話來得很快：陛下說，正好今日折子也批完了，到東宮來吃。
晚膳擺在東宮偏廳裡，沒有侍立的大批宮人，隻留了王忠在廊下候著。
桌上三副碗筷，幾碟家常小菜，一壺溫過的黃酒。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了小臂，和平時在奉天殿上的模樣完全不同。
魏雲舒坐在他下首，朱允熥坐在最末，拿筷子的姿勢比以前穩當了許多。
魏雲舒先給朱元璋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壺，看著朱允熥：這十幾天，你每天跟不同的老師學一整天，白天連軸轉，晚上還要溫習功課。
孤一直沒問你覺得怎麼樣？
朱允熥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才開口回答。
這些天跟了十幾位老師，一人一天，從不重樣。
楊士奇老師講經義，楊榮老師講策論，楊溥老師講《大學》。
齊泰老師講邊防實務，劉三吾老師講《論語》。
詹輝老師講吏部銓選，宋濂老師講為政之本。
武將那邊也一樣馮勝老師教槍法融合，傅友德老師教戰局判斷。
藍玉老師教騎兵突刺，常升老師教步下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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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森老師教馬上刀法，徐輝祖老師教站樁心法，李景隆老師教軍陣調度。
每個人講的東西都不一樣。同一條槍，馮老師教快慢適中，藍老師教快，常老師教穩；
同一條策論，楊榮老師教怎麼破題，楊溥老師教怎麼收束。
他抬起眼，看著魏雲舒：這些天學到的最重要的事情是當皇帝不能隻聽一種聲音，不能隻跟著某一派走。
站在朝堂最高處的人，不是靠選邊站來坐穩那把椅子的。魏雲舒沒有評價，隻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朱元璋端起酒杯，聽完，放下酒盞，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魏雲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那你覺得，你現在能分清哪句話能用、哪句話該冷著了嗎？
朱允熥想了一會兒：孫兒不敢說現在就能分得清，但孫兒知道該怎麼去分了他們說話的時候，看他們站在什麼位置、他們的矛頭指向誰、他們最後要到哪裡去。
朱元璋沒有再問，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到了朱允熥的碗裡。
朱允熥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魚肉，愣了一下，然後夾起來吃了。
朱元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看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恢複了原樣。
酒過兩巡。魏雲舒說起朱允熥近來的功課，說楊士奇誇他經義理解得快，楊榮說他策論的思路比上個月清晰了許多。朱元璋聽著，沒有多評價，隻偶爾“嗯”一聲。
朱允熥說到武練的時候講得比文講更細，說馮勝教他如何把快和穩結合起來，傅友德教他怎麼用肘部控製槍尖的方向。
朱元璋聽見朱允熥說到藍玉和常升為馬上槍和步下樁吵起來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笑。
朱允熥說著:孫兒站在中間，他們吵他們的。
孫兒先把他們吵的內容記下來。
等他們吵完了再自己試一遍。
朱元璋聽了，沒有評價，但端酒盞的手頓了一下。
晚膳快要結束時，魏雲舒起身去添酒，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這孩子坐在燈下，脊背挺得很直，說話時目光平視，不再像以前那樣盯著桌麵或腳尖。
朱元璋忽然想起了呂氏。那個被賜死的女人，當年在奉天殿上說過的話不是你們默認的嗎？
你們根本不管！
他在偏院裡縮了四年，不是我一個人讓他縮的，是你們默許的！
她當時滿臉是淚，歇斯底裡地嚎叫著。
朱元璋坐了片刻，忽然放下酒盞，看著朱允熥：允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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