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缺筆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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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偏殿裡隻有一盞油燈。
韓玨是被腳步聲驚醒的，或者說他根本沒睡踏實，隻是閉眼養了不到兩刻鐘的神。
嬴政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韓玨那枚黑玉私印。
燈火映著玉麵上淺淺的刻痕，韓玨在榻邊坐起來時看得清楚，那枚印正麵朝上，被嬴政兩根手指壓著邊角翻轉。
“玨字，少了半筆。”
嬴政沒抬頭，聲音帶著徹夜未眠之後的沙啞。
韓玨下榻走過去，步子不快。右臂被繃帶裹住吊在胸前，帛巾打了結，夏無且的手藝倒是紮實。
他在案對麵站定，低頭看了那枚印一眼。
“廢料。”韓玨說。
嬴政的手指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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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東市有十幾家治印匠鋪，官印用整玉，私印多用碎料。”韓玨的語氣很平，“那年冬天我手裡隻剩九個半兩錢，整玉刻一枚要三十錢。匠人案頭有塊碎黑玉，原是替旁人刻壞的廢件，玨字右半少收了一刀。他問我要不要，三錢。”
嬴政把印翻過來，看著底部的刻麵。
字確實歪了，不是刻完後人為磨損的痕跡，是行刀時角度偏了半分，一看便知是手生學徒的活。
“所以你花三錢買了一枚廢印。”嬴政把印擱回案麵，指尖沒離開，“三年不換。”
“換不起。”韓玨答得坦然，“呂府末等門客月俸四鬥粟，折錢不到二十。房租、薪柴、竹簡都要錢，我沒有餘裕去講究一枚私印是否工整。”
嬴政終於抬起眼來。
燈下那雙眼睛比韓玨預想的要沉，不像是在追問一枚印的來曆，更像在量他這個人值多少。
門外傳來輕叩聲，蒙毅的聲音隔著門板壓得很低：“王上，名籍核完了。”
嬴政沒說進來，目光仍落在韓玨臉上。
“讓他念。”
蒙毅在門外展開竹簡，聲音平穩：“韓玨，男，登錄呂氏門客籍三年零兩月。籍貫欄寫的是潁川郡下轄陽翟縣北鄉，該鄉在五年前被楚軍過境焚毀，戶籍檔案全部遺失。入冊時無保舉人簽押，由呂氏管事批條直錄。”
念完之後停了一息，又補了一句：“臣核查了陽翟縣殘存的地方簿冊，沒有找到同名同姓之人，也找不到任何人能證明他的來曆。”
偏殿安靜了。
韓玨站得很直，沒有避嬴政的目光。
“無法驗證的身世，一枚廢料刻壞的私印，三年前憑一張批條便混進了相國府邸。”嬴政把這些事實串起來，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韓玨，你給寡人一個理由，不把你當細作審。”
韓玨呼吸勻了一下。
右臂的傷在發脹，他沒動。
“王上要審，依秦律。”韓玨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但咬字清楚，“秦律有言，疑案定罪須有佐證三項以上，且須經廷尉覆核。我救駕有功、平叛有策、指認內應、封堵暗道、保下太後與王子。”
他停了一息。
“以上五事，在場有蒙恬將軍為證，有太後宮阿若為證，有三百甲士為證。王上若以來曆不明論罪，須先解釋這五樁功績是否也由細作所為。”
嬴政沒接話。
燈芯爆了一聲，火光跳了跳。
韓玨伸出左手，拿起案上的私印。
他從案角抽出一片空白竹簡，把印底蘸了案上的墨水，端端正正按了下去。
缺了半筆的玨字歪歪扭扭落在竹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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