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私庫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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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來的時候，嬴政正坐在議事殿正位批簡。
沒有傳召，沒有預約，守門的宿衛還沒來得及通報，人已經到了殿階下頭。
李斯從側殿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相邦久不入宮，今日倒是自己來了。”
呂不韋笑了笑，手裡轉著一枚青銅算籌，衣袍整潔得像剛從家中赴宴。
“六份契書的事，想來廷尉已經看過了。”
“相邦消息靈通。”李斯擋在殿門前沒讓路。
“老夫若消息不靈通，當年就死在呂府門口了。”呂不韋把算籌收進袖中，“廷尉讓不讓路？”
李斯看了一眼殿內。
嬴政的聲音傳出來，隻有一個字：“進。”
呂不韋跨進殿門的時候，韓玨坐在側案後麵。
他今日是被蒙毅抬過來的，連走路的力氣都懸，但人到了，筆也到了。
呂不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韓議郎的氣色比上回差了許多。”
“相邦操心的事不少。”韓玨沒抬頭，把手裡的竹簡合上擱到一邊。
嬴政沒有讓人坐，呂不韋也沒要求。
“私庫印的事，老夫直說。”呂不韋麵朝嬴政，語氣從容，“那枚印三年前確實歸老夫所有，後來分給了門客打理西域鹽路。”
“哪個門客。”李斯問。
“姓蔡，單名一個桓字。嫪毐亂後死在蘄年宮西側，廷尉有驗屍記錄。”
李斯的臉色沉了一分。
“蔡桓死了，印在誰手上。”
“老夫不知。”呂不韋把雙手攏進袖中，“分出去的東西，就不歸老夫管了。”
“相邦倒是乾淨。”韓玨的聲音從側案傳過來，不高，帶著藥後的沙。
呂不韋轉過頭看他。
“老夫從來乾淨。”
“私庫印能調鹽，能開倉，能走不入賬的貨。相邦把這種東西交給一個門客，不怕失控？”
“不怕。”呂不韋說得坦然，“蔡桓活著的時候，每月報賬從未差過半兩。”
“蔡桓死了之後呢。”
呂不韋沒有立刻答。
韓玨把竹簡打開，翻到某一頁。
“洛平三年前在陳倉見人用過這枚印，調了八百石鹽給西域車隊，不走賬。那時候蔡桓已經死了四個月。”
殿裡安靜了幾息。
呂不韋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掌心擱著一卷窄帛。
“老夫今日來，就是要交這個。”他把帛卷擱在案角，“私庫舊名冊，當年經手過這枚印的人，全在上頭。”
李斯伸手去拿。
“名冊上有多少人。”韓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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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
“活著幾個。”
呂不韋又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兩個。”
李斯把帛卷展開掃了一眼，手指停在某處。
“九個死人裡頭，五個死於嫪毐之亂，兩個死於鹽倉案牽連，一個病死，一個失蹤至今。”
“名單是死的，線索也就死了。”韓玨把視線落在呂不韋身上，“相邦是來交證據的，還是來告訴我們證據沒用。”
“老夫是來自證清白的。”
“那臣換個問法。”韓玨把身體往前傾了半寸，左手撐著案沿，“相邦今日主動入宮，不傳不召，帶著一卷九死兩活的舊名冊。如果相邦真要殺王上，會不會用一枚能追到自己頭上的印？”
呂不韋看著他，算籌沒有再動。
“不會。”韓玨替他答了，“相邦做了一輩子生意，賠本的賬從來不走。這枚印出現在楚地商隊手上，不是相邦放的，是有人從相邦的舊路上摘的。”
殿裡沒有人接話。
“三處舊倉不在官籍，不受關檢。”韓玨繼續，“相邦當年布下的商路，正在被人一截一截吞過去。鹽路、車隊、轉運倉、路引，全在換手。相邦交出名冊，是因為那些人已經不聽相邦的了。”
呂不韋的手指在袖口邊緣擱了一息，才收回去。
“韓議郎說得倒是通透。”
“臣隻是把賬算了一遍。”
嬴政從始至終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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