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
"……你還站著乾什麼。"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整度,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等你算賬。"白沉說。
賬。
這個詞把她從腦子裡那團火裡拽出來一半。她抓住它,像抓住一根欄杆。
對,賬。
賬是她懂的東西。賬不會讓她臉紅,不會讓她手抖,不會在她半夜醒來的時候提醒她剛才有多丟人。
賬有借有貸,有進有出,有明確的數字和明確的截止日。她可以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都塞進賬裡,塞得滿滿的,然後理直氣壯地把它推到別人麵前。
"賬不用你算!"她猛地轉過身,賬單本舉到兩人中間,像舉一麵盾,臉還紅著,隻有眼睛硬撐著瞪圓,"你、你回去把袖子補好,據點門口集合。遲到一分鐘扣你那份飯錢。聽見沒有?"
"聽見了。"
"聽見了就快走啊!"
“老這麼害羞乾什麼,又不是第一次摸了……”白沉悄悄嘟囔。
他走了。
妮可站在原地,把賬單本慢慢放下來,抱在胸前按了兩下,確認心跳沒從紙頁裡透出來,才轉身去開車門。車門拉了三下才拉開。
她坐進駕駛座,沒點火,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額頭抵上去。
車裡很安靜。她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她在心裡把那筆賬重新算了一遍:這次下去,繩子損耗、粉筆、膠帶、伊埃斯的電量、比利的子彈、安比的刀鞘、她自己熬掉的三個晚上——還有九個人,可能更多,藏在帆布後麵,等著零點。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她剛才舉著賬單本說的那句"客人沒說的部分我們不問",其實是在騙他自己。她問了。她從一開始就在問,隻是問的方式是把問題寫進數字裡,然後等著數字回答她。
而數字給她的答案是:這單的錢,不夠買九條命。
可她還是要去。
不是因為善良。她討厭別人說她善良,那詞在新艾利都活不過三天。是因為她算過了——如果今天她裝瞎,明天她就再也算不清任何一筆賬了。
她會一直看見那塊鐵皮屑底下按上去的手掌溫度,一直看見那個"哦"字,一直看見貓又蹲在裂口邊上、耳朵貼在腦袋上不說話的樣子。
那些東西沒法入賬。沒法入賬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債。
而她最恨欠債。
"……笨蛋。"她對著方向盤說了一句,不知道說的是誰。
然後她點火,掛擋,把車開出了巷子。後視鏡裡,台階上還蹲著一個尾巴一晃一晃的影子,全程沒抬頭。
貓又蹲在台階上,尾巴一晃一晃:"白沉。"
"嗯。"
"你袖子的賬,"她說,"我記著呢。"
據點裡,鈴一個人坐在主機前,屏幕還亮著。哲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公告欄拍回來的照片,指節壓得發白。
"哥哥?"
"鈴。"他說,"你看這個日期。"
"我看過了。十八號二十四時前撤離,十九日零時爆破。"
"不是這個。"哲把照片放到桌上,"是落款單位。這張公告的落款,和委托書上的不是同一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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