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緩過氣來，眼睛轉動，有了點活氣。她盯著二媽看了半天，把二媽這潑婦都看得心裡頭發毛了，才開口講話。
“我認得你，你不是滄城人。”仙婆子說，聲音生澀，明明是滄城口音，卻又不大像。
“哎喲，你這價盯人是要死啊！”二媽說，“駭人得很，你發什麼病！”
“你是高少將的老婆。”仙婆子說，“你是高太太。”
許久沒人提起這件事，二媽嚇得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被人稱作“高太太”，雖然說話的是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邋遢女子，二媽心裡仍是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小時候見過你，你是騎馬來的，那時候你多好看。”仙婆子說。
於是，二媽便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仿佛倏忽一下回到了二十幾年前，仿佛剛剛做了一場夢，夢裡錦衣華服，千辛萬苦，跨過了無邊無際的山河，參加了一個有兩位新娘的婚禮，掉了許多等不著結局的眼淚，然後眼睛一睜，莫名其妙，說是過了大半輩子。哪有這樣的事，她感覺自己明明剛剛才下了高少將的馬，腿腳還是酸麻的，鼻子裡還留著馬汗的臭氣。她感覺脖子上還有狐狸皮圍巾毛茸茸的觸感，身上還留著高少將的體溫。
她還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呢，時間一點都沒有留下痕跡，她簡直想要叫嚷起來，喊高少將快來，這是在做什麼呀，我怎麼掉在這個不認識的地方了，手上還布滿了老繭和傷痕。
多年未見的眼淚，嘩啦衝上了二媽已經皺紋橫生的眼睛，把她重新衝回一個少女。仙婆子像是看不出自己這幾句話有多大的威力，硬邦邦直挺挺地說：“要過錢是嗎？我沒帶錢。”
“沒得事沒得事，我幫你過。”二媽的聲音幾乎是溫柔的了。
“沒得錢，我才下山。”仙婆子又說。
“沒得事，你以後要吃涼粉了，就來吃。”二媽說。剛說完就後悔了。
那天傍晚，二媽捧著一顆軟得要滴出血來的心，收攤回家。忍了好久，還是沒忍住，對惠卿說：“我今天遇到個很奇怪的女子。”
“怎麼奇怪了呢？”惠卿說，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鋪上，給高有根縫補書包。書包是糧食袋子做的，背帶動不動就扯裂開來。
“她吃涼粉不過錢，我幫她過的。”二媽說。
惠卿把線頭放在嘴裡抿，小心翼翼地穿針，也不瞧一眼二媽，隻是微微笑，跟平日一樣。
“那你倒是肯呢，今天怎麼轉性了？”惠卿說。
“她還說，她認得我，說我是高太太。”二媽說。
如果這時候惠卿肯抬起頭來，就會看見這個一早因為流了太多眼淚導致身體都癟縮下去的半老太婆，臉頰緋紅，眼神閃亮，幾乎是嬌羞的模樣。這模樣惠卿是見過的，當初婚禮拜堂，她被蒙在蓋頭之下，隻能看見身邊另一位新娘的裙擺。不曉得為什麼，惠卿的眼睛似乎穿越了蓋頭，又穿越了另一張蓋頭，看見了那另一個新娘，就是這般嬌羞，還帶著勝利者的得意與驕傲。那模樣，她哪怕隻看見一眼，便被眼淚水蒙住視線，但也確確實實是看見了。
惠卿不肯抬頭，她仍舊縫補高有根的書包。惠卿的聲音平平靜靜：“還是不要與人多說這件事的好。”
“我曉得。”二媽說。
作為被新社會解救的受苦群眾，仙婆子大概是得了政府照料，得了新的生活。下回再來，就已經體體麵麵的了。頭發被重新打理過，雖然短短的，但整齊起來，臉上的皴也好了些。二媽已經聽說了這個伢子的事，還跟著唏噓過一番，但一打眼，差點沒認出這就是上回那個奇怪的女人。她也不提上回吃涼粉沒過錢的話，隻坐到一個草墩上，抱著腿，仔仔細細地瞧著二媽。
二媽才見她，便已局促了手腳。她想自己怎麼這麼無出息，滄城知道她與高少將關係的人又沒死絕，隻不過大家不提罷了，怎麼就被一個姑娘家驚成這樣。二媽生起自己的氣來，望仙婆子盯著她瞧，便虛張聲勢，把一碗油茶往仙婆子麵前一扽。油茶潑灑出來，二媽罵罵咧咧。
“你瞧什麼瞧，瞧得人心慌！”二媽說，“吃涼粉要過錢的，五分錢一碗！”
“你曉得高少將在哪裡不？”仙婆子張口便問。
“不曉得！關我什麼事？”二媽聲音有點發虛，但還記得此事不該多提，“帶錢沒有？吃不吃？”
“你如今不哭了嗎？”仙婆子說。
“哭什麼哭！我日子好過得很。”二媽說。她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小許多的女人家，眼睛裡哪裡來那麼多霧氣一般的滄桑，仿佛比她還多活了一輩子似的，為何要問這種叫人難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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