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你領他來做什麼？他不是要考試？你不想過了，我借你個麻繩去上吊！”
男孩扭頭躲著他媽的手：“我讀完了！也考完了，你曉得什麼！你管我嗎？”
胖婆娘說：“你考了個什麼？”
男孩說：“不知道！什麼都不考。”
胖婆娘說：“那你讀什麼學校？”
男孩說：“不讀了！我來做活路。”
“你放屁咧！”胖婆娘說，“你當苦錢是很容易的？”
兒子突然到來，胖婆娘卻不高興，反倒很緊張似的。她跑前跑後地，請我媽媽給她兒子煮米線，加一個荷包蛋，一邊大聲跟女人們打招呼說她兒子來瞧她了，一邊要了命地使眼色。她兒子蹲在她的屋門口，低頭扯牆腳臭牡丹僅有的幾片葉子，那臭牡丹還是他爸爸先前種上的，雖然一直蔫趴屁臭，但始終是沒有死，也沒有人去管它。
胖婆娘男人始終一言不發，站在院壩裡。我媽媽問他要不要煮一碗米線，他搖頭說不要。
那我媽媽還是多煮了一碗，端給他的時候，胖婆娘狠狠用眼睛搲他的肉。
吃完米線，胖婆娘一家人坐在我家灶屋裡。一堆草墩中間，我媽媽像個判官坐在前麵，凶得很，袖子卷在胳膊上，手巴掌揮來揮去，像要打誰的巴掌了。
胖婆娘的兒子弓著背，盯著灶門裡的火，一聲也不吭。
“打什麼工？多大的小孩就打工？如今國家都是義務教育，你們不讓他讀就是犯法！”我媽媽說。
“姐姐，不是我們不讓他讀，是他自己不讀。”胖婆娘說。
“姐姐，我沒得辦法，娃娃長大了有他個人的想法。”胖婆娘男人說。
“他自己不讀也不行，國家政策，不讀就把你們抓起來。”我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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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不上咋個整？”胖婆娘說，“我們也沒有讀過書，不曉得怎樣。”
我媽媽說：“考不上也能讀，初中都是國家讓讀。你們打鷹山沒有中學，他絕對是要來滄城縣中讀書的，他不告訴你，你也不曉得自己到處問一問，黃袍馬褂不曉得穿，拿來揩屁股。”
胖婆娘和男人都沒有說話，她兒子倒是氣鼓鼓地反駁了：“我不讀了，我不靠他們！”
“不讀書你要做什麼？”我媽媽說，“你當苦錢是好苦的嗎？你媽媽在我這裡當保姆，給我領娃娃，天天累得死去活來，你曉得她一個月苦多少錢？”
“我管她苦多少錢。”胖婆娘的兒子說。
我媽媽瞧他忤逆，不曉得為什麼反倒是把眼睛飛過來白了我一眼，就跟是我招惹她似的。我媽媽又做出十分痛心的樣子，好生規勸：“做人要曉得父母恩情的。小夥，你瞧瞧你爸爸媽媽，給你心都操碎。鳳凰飛千裡也曉得回窩，麻拐住泥塘也曉得唱歌。”
我媽媽在說什麼呀？我聽得想笑，不曉得胖婆娘兒子好不好笑。他咬緊牙關，胳膊撐著膝蓋，拳頭捏得緊緊的，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什麼爸爸，給老子害羞。”
“你說什麼？再說一句，我瞧你是冬天的柿花——等著挨打。”我媽媽說。
“我說他害我丟人，我害羞，我不要他管！”胖婆娘兒子說。
我媽媽倏地從草墩上站起來，生氣了，手指著胖婆娘兒子：“再說一遍試試，你以為你是石頭生的孫悟空？”
胖婆娘的兒子也站起來了，跟鬥雞似的望著我媽媽，個頭還比我媽媽高。胖婆娘趕忙站起來攔在中間，我媽媽吱哇亂叫，作勢要去取平日裡打我用的禿頭掃把，胖婆娘的男人還是坐在那裡，手指揪著衣擺，一聲不吭。我看見他的衣擺有些絮，要摳出洞似的。
“小雜種，不要以為你爸爸脾氣好就沒人敢打你，你是石頭生的孫悟空，也要挨如來佛的打。”我媽媽說。胖婆娘兒子瞪著眼看我媽媽，就跟我媽媽是他的仇人一般，就跟這屋裡都是他的仇人一般。我心裡也覺得他十分討厭，覺得我媽媽是在幫好人，是行俠仗義。
推擠半天，我媽媽和胖婆娘扭得冒汗。我媽媽一把甩開胖婆娘，重新在草墩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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