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拿出幾張錢給胖婆娘男人，叫他去給小孩置辦物件。男人和胖婆娘推讓得簡直要拱在地下了，說自己家有錢，死也不肯收。
送他們走的時候，我媽媽對著胖婆娘兒子交代了又交代：“沒得事情你就好好讀書，不要出來。有事就去找你爸爸，不要過來。你再來打擾，我不給你媽媽發工資。”
胖婆娘和她男人站在後麵，一臉訕笑。
胖婆娘兒子果真去了縣中上學，看起來還是我媽媽說的話對，叫人服氣。經仙婆子介紹，胖婆娘男人去遠離驛馬巷的一個院壩裡租了屋子，胖婆娘領著我和我媽媽去瞧過一回，房東是個吃齋的孤老太婆，一個人住，屋子空著，就租出去幾間。
胖婆娘男人住著小小的一間屋，門邊有一個煤球爐，上麵坐著鍋，炭盆上麵坐著水壺。屋裡東西少得很，一邊放了木架床，一邊放了套舊桌椅，桌上隻有一個玻璃罐頭瓶，插著幾枝舊的塑料花。
牆上貼了一張鉛筆畫，畫的是落日下的山巒，山腳有許多樹，有模有樣的。
屋子裡乾乾淨淨，倒比我家清爽多了。
胖婆娘男人說做飯給我們吃，我倒也願意吃，但胖婆娘不讓。胖婆娘說：“人家滄城的丫頭，吃慣了細的，還吃得下你做的糠？”
“你會做什麼？大的砍小，小的煮熟。”胖婆娘說。
胖婆娘男人就搓手，嘿嘿地笑。
出乎我們的意料，胖婆娘男人竟然很快就找到了事情做。他的房東老太婆是滄城一個齋姑娘，我喊她作“表爺爺”。她一生不婚，吃了一輩子的素，也為娘家打了一輩子糕粑粑。如今被她帶大的侄兒男女全都離開了滄城，隻剩下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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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還在打糕粑粑。
表爺爺的糕粑粑一般都是供給辦紅白喜事的酒席，因為寓意吉祥，小孩子吃酒席都要被塞著吃。糕粑粑就是米粉蒸出來的米糕，白色的菱形塊，頂著一層紅糖。瞧著好看，其實噎人得很，我們小孩子也不愛吃。胖婆娘男人不曉得怎麼跟她談好的，說他每日拿了糕粑粑去賣，晚上回來結錢。賣不完也不怕，反正回鍋蒸一蒸，第二天照樣供到人家酒席去。
我想大概平日裡也沒有什麼人會想吃糕粑粑，這生意肯定做不成。可是胖婆娘男人就真的賣起了糕粑粑。他像滄城所有穿街的小販一樣，帶著他的糕，東西南北四條街，所有小巷小弄去走。
他賣東西，跟別的小販不一樣。
先是他走路就走得不一樣。他沒有三輪車，就拿一個大蒸籠，糕在蒸籠裡，用一層層的紗布保溫，底下用胖婆娘的包頭布墊了一個托，他就這樣頂在頭上。我媽媽說這樣裝得太少了，賣不了多少，他倒是很有道理，說原本也不曉得能賣多少，少拿點心安。
可是這樣看起來實在好笑，細細矮矮的一個人，頭上頂那麼大一個蒸籠，就像一朵開了傘的大雞
。再加上他那個人走起路扭來扭去，倒像是女人家風擺柳腰，蒸籠在他頭上搖搖欲墜，看得叫人害怕得很，怕一陣風過來就給他蒸籠掀翻了。
但他從來也沒翻。
他還特別會喊生意。他一點也不像滄城別的小販，要麼沉默得很，要麼隻會喊簡簡單單的口號。他喊起來，簡直像唱歌了。
“糕粑粑哎——糕粑粑哦——”他喊，聲音軟軟細細的，偏又響亮呢，傳得遠遠的。
“山上最美杜鵑花，城上最美糕粑粑——糕粑粑香哎，糕粑粑軟，糕粑粑吃了暖又暖。”他這麼喊。
“老虎想吃糕粑粑，想得腦殼抓又抓。老鷹想吃糕粑粑，想得眼睛花又花。娃娃想吃糕粑粑——糕粑粑香哦，快點回去，喊你家媽！”他也這麼喊。
“糕粑粑香哦，糕粑粑糯，娃娃吃了不上火，五角錢一坨！”他還這麼喊。
這可是個奇觀了。滄城這地方，四圍山上的山民都會唱歌，但偏就滄城人，一句也不唱。挑著擔的人出來賣貨，頂多乾噎噎喊幾聲叫賣。現如今冒出來一個賣糕粑粑的，唱得比演戲還好笑，大家全都傳開了，聽他走來，就一窩全跑出去圍觀。
那真是笑死了。大人看了胖婆娘男人，搖頭擺尾像一個大雞
，又喊得那麼好聽，就笑得捂肚子了，小孩子看了更不得了，都要跟著學的。有些討人嫌的狗也愛學嘴，於是場麵簡直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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