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作事的時候,我總願意事前有個計劃,而後一一的“照計而行”。不過,這個心願往往被一點感情或脾氣給弄亂,而自己破壞了自己的計劃。在事後想起自己這種愚蠢可笑,我就無可如何的名之為“庸人的浪漫”。在我的作品裡,我可是永遠不會浪漫。我有一點點天賦的幽默之感,又搭上我是貧寒出身,所以我會由世態與人情中看出那可憐又可笑的地方來;笑是理智的勝利,我不會皺著眉把眼釘在自己的一點感觸上,或對著月牙兒不住的落淚,因此,我很喜歡十七八世紀假古典主義的作品。不錯,這種作品沒有浪漫派的那種使人迷醉顛倒的力量;可是也沒有浪漫派的那種信口開河,嘮裡嘮叨的毛病。這種作品至少是具有平穩,簡明的好處。在文學史中,假古典主義本來是負著取法乎古希臘與羅馬文藝的法則而美化歐西各國的文字的責任的;對我,它依樣的還有這個功能——它使我知道怎樣先求文字上的簡明及思路上的層次清楚,而後再說別的。我佩服浪漫派的詩歌,可是我喜歡假古典派的作品,正象我隻能讀詠唐詩,而在自己作詩的時候卻取法乎宋詩。至於浪漫派小說,我沒讀過多少,也不想再讀。假若我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就接觸了浪漫派的小說,我也許能象在十二三歲時讀《三俠劍》與《綠牡丹》那樣的起勁入神,可是它們來到我眼中的時候,我已是快三十歲的人,我隻覺得它們的俠客英雄都是二簧戲裡的花臉兒,他們的行動也都配著鑼鼓。我要看真的社會與人生,而不願老看二簧戲。
一九二八年至二九年,我開始讀近代的英法小說。我的方法是:由書裡和友人的口中,我打聽到近三十年來的第一流作家,和每一作家的代表作品。我要至少讀每一名作家的“一”本名著。這個計劃太大。近代是小說的世界,每一年都產生幾本可以傳世的作品。再說,我並不能嚴格的遵守“一本書”的辦法,因為讀過一個名家的一本名著之後,我就還想再讀他的另一本;趣味破壞了計劃。英國的威爾斯,康拉德,美瑞地茨,和法國的福祿貝爾與莫泊桑,都拿去了我很多的時間。在這一年多的時間中,我晝夜的讀小說,好象是落在小說陣裡。它們對我的習作的影響是這樣的:(1)大體上,我喜歡近代小說的寫實的態度,與尖刻的筆調。這態度與筆調告訴我,小說已成為社會的指導者,人生的教科書;他們不隻供給消遣,而是用引人入勝的方法作某一事理的宣傳。(2)我最心愛的作品,未必是我能仿造的。我喜歡威爾斯與赫胥黎的科學的羅曼司,和康拉德的海上的冒險,但是我學不來。我沒有那麼高深的學識與豐富的經驗。“讀”然後知“不足”啊!(3)各派的小說,我都看到了一點,我有時候很想仿製。可是,由多讀的關係,我知道摹仿一派的作風是使人吃虧的事。看吧,從古至今,那些能傳久的作品,不管是屬於那一派的,大概都有個相同之點,就是它們健康,崇高,真實。反之,那些隻管作風趨時,而並不結實的東西,儘管風行一時,也難免境遷書滅。在我的長篇小說裡,我永遠不刻意的摹仿任何文派的作風與技巧;我寫我的。在短篇裡,有時候因興之所至,我去摹仿一下,為是給自己一點變化。(4)多讀,儘管不為是去摹仿,也還有個好處:讀的多了,就多知道一些形式,而後也就能把內容放到個最合適的形式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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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之後,我才有機會多讀俄國的作品。我覺得俄國的小說是世界偉大文藝中的“最”偉大的。我的才力不夠去學它們的,可是有它們在心中,我就能因自慚才短的希望自己別太低級,勿甘自棄。
對於劇本,我讀過不多。抗戰後,我也試寫劇本,成績不好是無足怪的。
文藝理論是我在山東教書的時候,因為預備講義才開始去讀的;讀的不多,而且也沒有得到多少好處。我以為“論”文藝不如“讀”文藝。我們的大學文學係中,恐怕就犯有光論而不讀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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