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寫出八分,就沒有分量。假如知道十分,便能從容選擇,那就會非常結實。
應否寫得細致的問題。描寫不是要求簡練嗎?簡練不妨礙細致。細致是真正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是泛泛地把什麼東西都介紹出來。大家可以去聽聽評書,《楊家將》啦,《呼家將》啦,故事大家都知道,但是這個先生跟那個先生說的就不同,功夫就在細致,人們平常不注意的事物,動作,先生們都知道。寫得細不要緊,細,是人家不知道的你知道,人家疏忽的你注意了,並且把它寫得生動。這也就是我剛才說的,真要知道的東西多,才能寫得細致。有好多東西,腦子裡想要這麼說,可是怎麼說也不對。當你想形容的時候,不知道需要多少知識,才能形容出來,讓人看到具體的形象。我們現在就是知道得太少。隻有經常地積累經驗,將來寫東西時才能形容得好。
我們經常說:內容決定形式。但是反過來,有時候,非用某個形式不可的時候,也會影響內容,發生另一種效果。前些日子,郝壽臣老先生去世了,我寫了一篇短文追悼他。材料是我早已知道的,但要把它放在一篇追悼文裡,便須考慮怎樣安排。我決定通過觀眾的眼看郝老先生從年輕一直到老是怎樣發展的。這樣,我沒有明說他是人民演員,可是全篇的事實都證明大家是這樣看待他的。這就叫文章的效果較好了些。假若是另一形式,我便不這樣寫了。所以,有某些內容,就要找一個合適的,好的形式,把它容納、排列進去。這要費一番思索。一篇小說嘛,可以用第一人稱,也可以用第三人稱;可以用日記體,筆記體,也可以用通信體。我們就要想想:這個材料最好用哪一種形式。在運用形式上,大家應當多讀一點書,了解各種形式如何恰好容納各種不同的內容,慢慢就知道了形式跟內容的關係。否則,把很好的內容擱在不合適的形式裡,就會叫內容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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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上麵說的都是我們要注意文章給人的總的印象是什麼;然後決定用什麼形式;而且,把所知道的東西,用好象是總結性的語言寫出來,讓人記住。描寫也是這樣。先要考慮:述說這件事,描寫這件事,要求的總的效果是什麼。故事的內容是很可笑的,筆下就要幽默,有諷刺,取得喜劇的效果。內容是嚴肅的,文筆也要嚴肅。不要以為某人的文筆很活潑很幽默,便就學他。這會出錯兒。一件很嚴肅的事,把它開玩笑似的說出來,就不對了。
創作主要的是創造人。在一個劇本裡,如果有五個人,就必定得把這五個人明白透,假若我們不知道一個完整的人,差不多就沒有法子寫作品。劇本裡的人物一上場,就衣帽齊楚,五官俱全,就憑著他說兩句話,介紹出他的身份、性格來,好難啊!若是把這件事、這個人放在這個戲裡也可以,放在那個戲裡也可以,怎麼行呢?我們真正知道一個人,知道他的全貌,就絕不會把他隨便搬來搬去。知道的不深,劇中人就成傀儡了。主要的是創造人,無論寫小說寫劇本都如此。得眼睛老看著這個人。事情不平凡,固然很好;事情差一點,而人站得起來,仍是好作品。人第一。一般的劇本的缺點(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不一定對),就是:事情很多,材料多,而對人的了解,對人的認識沒有那麼多;太注意事情,而不注意作事情的人。結果,台上事多於人,看了半天戲,事情也很有教育意義,但不記得那些人,這不好。創作嘛,創造不出人物來,怎麼能算是創作呢?《紅樓夢》、《水滸》儘管還有一些缺點,但是,《紅樓夢》創造出了那麼多人,一個姑娘一個樣。《水滸》又創造出那麼多人,武鬆是武鬆,李逵是李逵,這是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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