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裡。他什麼都學,文武昆亂不擋。那還是在舊社會。我們今天條件這樣好,更應努力去掌握知識。隻有懂得多,才能使筆下從容。一個作家,雖不必是一部百科全書,但必須知識豐富。天下幾乎沒有和作家不相乾的事情。
比如,你要寫這麼一個人,就應知道和他類似的好多人。你認識一個青年是這樣直爽,那麼,還需要認識直爽的中年人和直爽的老年人。這就會讓人物在作品裡有所發展。我寫的車夫駱駝祥子,和《茶館》裡的王掌櫃,就是由我看了許許多多的洋車夫和茶館掌櫃後慢慢地把他們湊到一塊兒,創造出來的。一個直爽的青年人,有時很粗暴,使人很難堪,不敢接近他。等他有了經驗和修養,就不再這樣了。雖直爽,但令人可愛了。到了老年,修養更深,還是那麼直爽,卻更可愛了。這樣,我們就看到了一個人的一生。也許在戲裡,隻寫他的青年時代,但也須要知道他的中年和老年。不怕寫的少,就怕知道的少,隻有把人物看全了,才能把部分寫好。作家的筆下一定要有富裕。《茶館》裡的人物,有時隻說那麼兩句話,觀眾覺得他們還像個人,就因為我知道他們一輩子的事情,而隻挑了一兩句話讓他說。
寫戲,很需要技巧,但隻憑技巧,不能決定劇本的格調高低。必須從生活出發,真正寫出幾個人物,劇本的格調才會高起來。《三擊掌》的格調高,因為王寶釧寫的高。她是丞相的女兒,自幼嬌生慣養。但是為了愛情,敢和嫌貧愛富的父親擊掌決裂。到《武家坡》她就低下去了。人物低了,戲也低了。《武家坡》的技巧頗好,可見光憑技巧是不行的。是人控製著戲,不是戲控製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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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談談語言問題。不管是話劇,還是戲曲,語言都應該既通俗又有文藝性。我們的本領,就在於會用普通話,話裡麵又有味道,有思想。不應專在一些文言修辭上下功夫,那會讓人聽不懂。要考慮讓觀眾聽了發生共鳴,讓他們也去想。有個戲,寫國民黨統治時間,兩個小學教員的談話。一個說:“看這群孩子多可憐,個個麵如菜色!”我覺得“麵如菜色”就不夠通俗。不如說成“看看孩子們多可憐,個個麵黃肌瘦”更通俗些。隻有觀眾聽懂了,才能打動他們的心,假如把這句話再改一下,改成“看看孩子們的臉!”這樣觀眾不僅聽得懂,還會引導他們去想,就更有力量。一個作家必須能調動語言。不用去查《辭源》、《佩文韻府》,現成的語言有的是。你要想法去找,去調動。我在《茶館》裡,形容一個算卦的抽白麵兒。他把白麵兒裝到哈德門煙上抽,叫做“高射炮”。哈德門煙是英國貨,白麵兒是日本貨。他抽得很得意,說:“大英帝國的煙,日本帝國的白麵兒,兩個大帝國伺候我一個人,多造化!”這句話概括了帝國主義怎樣侵略我們的。用幽默的話,寫出了令人辛酸的事兒。所以,我們要尋找那種說得很現成,含義卻很深的語言。好的語言,可以從一句話裡看到一個世界。名導演焦菊隱先生說:詞兒裡麵有戲,有動作。這樣,他就有法導演了。我們的語言,不能像老戲那樣:“你好比”、“我好比”,比個二十八個,也不過還是那點事兒。
怎麼提煉語言呢?首先是你要多掌握語言。掌握的多了,使用時就能有所選擇。選擇就近於提煉。要根據人物性格,根據所處的環境,決定用這幾個字而不用那幾個字。前幾天,看了一個劇本,寫一個生產隊長喝了酒回家。他的太太問道:“又哪兒喝了貓尿回來啦?”就不確切。這場戲雖是寫他太太反對他,但對他還是很關心的。如他太太隻是輕微的責備,不希望打起來的話,就不該用“貓尿”這詞兒。所以,語言選擇必須恰當。不怕話通俗,就怕用的不是地方。使用語言的原則,應是:一要通順,二要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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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一第》刊增劇戲·學文北河《日十二月一十年三六九一載